【活着就是規矩】他喝了一輩子酒,只醉過三回
對他來說,人生或許是場修行,但規矩並非戒律,只是尋向公平的方式。在相對嚴謹有秩的世界中,人反而獲得自在。足夠光明,才有膽量「一覽無餘」。
他說,他喝了一輩子酒,只醉過三回。
這第一回,是同你奶奶結婚的時候,這第二回,是同我哥哥分開的時候,這再,就是日本人投降的時候。
「三次都是難過的吧。」有人不合時宜地開他玩笑,暗指他懂點日文,年輕時識過些日本人。
他勃然變色:
你個孬孫就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說這話的人,是我爺爺。如他所言,他一生過得清醒。雖早年從北方輾轉到南方定居,多少年過去,做派仍是硬的,對人對己都並不留餘地。
沒有享不完的福,也没有受不完的罪
他天剛亮就叫人起身。那聲音猶如平地驚雷,睡夢中總把我駭出一身冷汗。我知他容不得拖沓,只要聽見是他,立馬條件反射般嗖地坐起。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繼續捧着收音機在房裏來回踱步,喇叭內奏得鑼鼓喧天。
和他一起,四季喝不完的苦茶配鹽炒花生,其他飲料零食想都不敢想。吃飯時不准喝水,也不讓說話。白天不許在床上躺,坐下不能翹腿。晚飯後圍定小桌吃生果,一個蘋果,定是前後左右切4片給人,剩下果核部分留給自己。吃完果子意味着一天結束。我睡不着,窩床上多嘀咕兩句,立馬傳來他的呵斥聲。
都說「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這話在他嘴裏,變成了「沒有享不完的福,也没有受不完的罪」。原話是殘酷的現實,他說的卻透露出一種人世的公允和限度,且帶着希望。
他買回的東西,從蔬果米麵到哪怕牙籤,不分種類,全要細細篩過一遍,分出上中下三檔。下檔中檔吃光用光,才輪到上檔出場。時常是吃到最後,上檔也變成了下檔。我不服,卻無力反抗,只能默默偷吃些被他放起來的「上檔」貨出氣。
幾年後,讀到錢鍾書:
一串葡萄到手,一種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種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後吃。照例第一種人應該樂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裏最好的;第二種應該悲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裏最壞的。不過事實上適得其反,緣故是第二種人還有希望,第一種人只有回憶。
我不覺得他會是因為希望。比起他究竟先吃壞的還是好的,他誠懇的自律倒好像比放壞了的葡萄更多些價值。
規矩並非戒律,只是尋向公平的方式
炎夏,涼水灑滿屋地,他的飯廳長條櫈下永遠並排躺着5個大西瓜,像5個綠羅漢。我搞不清楚都是什麼時候買回來的,只每天跑去看一眼,奇怪西瓜怎麼從來吃不完。晌午,他光了胳膊在廚房破西瓜。3個人,定是齊整的九牙兒。
毛毛!吃西瓜嘍!
他總這樣喚我。
我奉命吭哧吭哧啃起來。西瓜要吃盡紅瓤,只見白皮才能扔,這也是他的規矩。日後在家和媽吃西瓜,我還是習慣性地啃到底,三番五次被她一把奪去,扔進了垃圾桶。
東京淺草寺本堂外,有兩句野口雪江揮就的柱聯:
佛身圓滿無背相,十方來人皆對面。
這是修行到澈然的境界,對人對事,於相見處,一覽無餘。對他來說,人生或許是場修行,但規矩並非戒律,只是尋向公平的方式。在相對嚴謹有秩的世界中,人反而獲得自在。足夠光明,才有膽量「一覽無餘」。
這兩年,90歲的他雖不至徹底鬆懈,但到底弱了下來。大事小情,自然都由它去了。他向我感歎人生苦短,說自己流浪了一輩子。我不知如何回答,就想找些安慰的話。沒想他接着說:
不過死這件事,上天對任何人都公平。我們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說完又眼皮都不抬一下,站起來去喝他的苦茶。
我暗自慶幸,還好那些無意義的安慰沒有說出口。像他這麼清醒的人,又怎麼會真的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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