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靈魂不老身已老——評香港中樂團《周秦漢唐》音樂會

撰文:陳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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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音樂會主題是追遡古代,但音樂語彙完全是幾十年前當代管弦樂那一套,文不對題。好像去福臨門點了一席 12 人中菜,卻來了被名為「奶酥煨麵」的卡邦拿意粉,為了證明這是中菜,用豬油,用金華火腿……
陳槑
筆者去聽了(或看了)香港中樂團 40 樂季開幕音樂會——《周秦漢唐 穿越香港》。(香港中樂團 Facebook)

文:陳槑

已經很多年了,各類傳統藝術似乎要來個現代化才算呼應現代,才算是發出了當代的聲音。交響化了的中樂團,這條路走了幾十年。

筆者去聽了(或看了)香港中樂團 40 樂季開幕音樂會——《周秦漢唐 穿越香港》。這種交響中國音樂的形式,幾十年下來,也就形成老傳統以外的新傳統。這種形式本來就不中國、不傳統。但靈魂不老,身卻已老,也只好穿穿漢服唐服,敲敲編鐘,貼上歷史這副老牌匾,供在廟堂之上,讓現代人空憑弔。

中樂交響化 違反物理現象才叫高手?

筆者對當代中樂演奏者所下的苦功頗為同情,相信所有留心中樂發展的觀眾,咸認為弦樂音色隨着使用環保二胡愈來愈統一,面對樂曲愈來愈難演奏,也能勉力為之。

音準、音色,在樂曲要求來說,作曲家一定會收貨的。二胡拉了 4 個八度,高音要大聲、低音反而小聲,好像偏要去違反物理現象才叫作曲高手、演奏高手。問題是,何苦這樣拉二胡、彈琵琶呢?

香港中樂團 2005 年起獨家研發環保胡琴(左),用 PET 聚脂纖維膜製造琴面,藉以取代以往常用的蟒蛇皮(右),配合民族管弦樂整體音響。(政府資訊中心)

談這場音樂會,其實也兼談大型中樂團的發展。這裏有兩個問題:

第一,這樣是不是中國音樂好的發展方向?
第二,排除中國不中國這問題,這場演出是不是好的音樂作品?

這兩條問題可以用一個答案回答:不是,因為這些作品完全服膺在當代管弦樂的審美條件底下。

排除中國不中國這問題,這場演出是不是好的音樂作品?(香港中樂團 Facebook)

意粉當中菜 難為了中國樂器

這場音樂會主題是追溯古代,但音樂語彙完全是幾十年前當代管弦樂那一套,文不對題。好像去福臨門點了一席 12 人中菜,卻來了被名為「奶酥煨麵」的卡邦拿意粉,為了證明這是中菜,用豬油,用金華火腿。

第一首《周溯》,令人想起 Messiaen 的《Turangalîla Symphonie》。除了運用了編鐘這套大形古代樂器,從音樂上我看不出有任何中國音樂(遑論周朝)的遺緒。

我觀察到安靜沉滯樂聲之後,一些觀眾不止一次被如雷鳴的定音鼓聲嚇一大跳。如果有樂評家說:「這呈現了周代人倫雍穆的禮崩樂壞」,只能說這是很粗拙的呈現,也只是當代管弦樂最末流的伎倆。

當然,支持者可以說古代只是當代人的一個文本,可是我們為什麼要聽複製的當代音樂呢?《Turangalîla Symphonie》也可以發思古幽情,和聲、音效迷離,還涉及宗教,聽的時候,心中默念「周溯」兩個字就可以了,反正其實很多人對周朝沒有什麼認識。

第二首《秦思》,筆者覺得張力那麼大,不如獨奏用小提琴代替吧。高音強奏,快速換弦,難為了二胡,快把豬網油換回橄欖油吧。中樂這樣發展就只會是這個出路,好了,我們都喜歡當代管弦樂,中國樂器退場吧,不如去聽 Prokofiev 的第五鋼琴協奏曲,夠抽象,張力特大。

外國人寫的《漢行》反而「大膽」用五聲音階,樂曲中後段令人想起彭修文,令人想起一百年前的國民樂派。

第二首《秦思》,高音強奏,快速換弦,難為了二胡,不如獨奏用小提琴代替吧。(香港中樂團 Facebook)

濫情作狀 該如何欣賞中樂團的中國音樂?

《唐響》反映了只有吉他會即興,中樂演奏者不會即興這事實。如同吉他演奏者一身便服,和其他台上舞台服漢服中間,顯得欠缺支援和呼應,很孤單(表達現代人的疏離嗎?)。最後與觀眾和唱旋律,也略顯濫情。

這場音樂會期待觀眾作思古幽情狀,所以有一名為「穿越者」的旁述角色,音樂卻是複製 100 到 50 年前的西方音樂。先聽一位戲劇前輩聊自家事,然後看到約 100 名演出者舉起面譜(自我東方主義甚濃),觀眾明明白白看到他們不情不願的尷尬,只有閻惠昌指揮很投入地演面譜這一幕。

《唐響》反映了只有吉他會即興,中樂演奏者不會即興這事實。(香港中樂團 Facebook)

這一切,­入場觀賞的我,有種「置身作何等人」之嘆。我是誰?當代海外華人?要排除我對中國歷史的認識,才能欣賞這種弔詭嗎?

難怪這 5 年來,學習古琴這原汁原味代表中國音樂美學的樂器的人愈來愈多,甚至聽說,在中國學習尺八這本來源自中國的日本樂器的人,也快要超過日本本土。他們在追尋真正屬於東方的音樂美學,而這些都是獨奏。

接受大量贊助的香港中樂團,是在推廣中國音樂嗎?音樂會結束後,我看到很多台上演奏者拿着樂器,匆匆離開文化中心,他們看來很疲憊。

演出者舉起面譜(自我東方主義甚濃),觀眾明明白白看到他們不情不願的尷尬,只有閻惠昌指揮很投入地演面譜這一幕。(香港中樂團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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