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的愛

撰文:朱珏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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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太陽其實最刺眼。她前一晚忘了關窗簾,蛋黃色的陽光此時從窗外斜射進來,正正打在她臉上。
她的臉軟撲撲的,灰白的睫毛閃閃發光,凝着未乾透的淚。她的頭髮久未染了,半截白半截黑胡亂地散在眼前,闔着的眼皮在光照下如波浪起伏。
忽然她睜開眼,旋即艱難適應着眼前的光。她感到空白,有點想不起自己在哪裏。

「她想起自己最後一次開衣櫃還是六年前。」(Getty Images)

她近來老是忘記很多事。文火煲粥煲到滿室生煙,用過的剪刀膠帶隔熱手套總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有一天她去過廁所忘記沖水,媳婦抱着小孫子再去,隨即傳來一聲驚叫。她正在沙發上打盹,被嚇得醒過來。

此時,她終於穿透這片光,看清楚牆上的鐘。6:45,門外什麼聲音也沒有,兒子和媳婦想必還在熟睡。她睜眼躺在牀上,盯着空氣中的浮塵無聲地起起落落。桌上、椅上衣服堆得又多又亂,處處都在惹塵。

她想起自己最後一次開衣櫃還是六年前。

那天,她忍着胸腔裏一陣陣湧出的劇慟從醫院衝回家,在衣櫃裏找出那條只穿過一次的黑絲絨裙子──他專門陪她去百貨商場買的。他那時候好不容易升到了領導職位,她穿着這條莊重的黑裙陪他一同出席了就職儀式。她愛美,總嫌素黑色太沉悶,之後三年時間,這條裙子錯過了一個個節日、生日、紀念日,再次被穿上竟是在他的葬禮。

她嫌這素黑色裙子太沉悶,想不到再次被穿上是在他的葬禮。(Getty Images)

那天以後她沒敢再打開衣櫃。櫃子裏至今仍是他最後整理過的模樣。襯衫是襯衫,褲子是褲子,每疊每摞都齊整得像商舖陳列櫃。

夢裏掙扎了一夜,數不清是多少次夢見他。每一回,他不是在收拾房間,就是在洗衣服拖地。她喊他,無論怎樣喊,他也只像沒聽見,穿着他的水洗布藍襯衫,忙忙碌碌,永遠一個背影對着她,憋得她喊出了淚。

她嘴裏又乾又澀,下牀去客廳倒了杯水。他就是一天到晚愛做家事,明明還很乾淨的衣服一不留心就被他扔進洗衣機,洗幾個碗要兩個小時,為此她沒少和他吵。有時,她不帶鑰匙在外頭等他開門,他一路應着她,一路撿地上的頭髮。她不耐煩嘭嘭嘭踢門,他開了門說:「你最近怎麼掉這麼多頭髮?」

大概是怕髒,他一年四季只穿長袖衫,三伏天也裹得嚴嚴實實,不露出手腳,她常當着朋友的面笑他,說他比女人還要白嫩……

算算也真的六年了。兒子經常勸她向前看,她其實也已暗下決心不再去想他。她一次次在睡前念念叨叨地和他說,自己這就準備往前走了。但他在夢裏從來也沒句話,沒個表示,她氣他不知道是答應還是不答應,答不答應都總得表個態吧。

8:10,兒子他們差不多該起床了。她走回房間準備換件衣服去買早餐。她又一次把手放在了衣櫃門上。嘗試的次數愈多,愈失去做的勇氣。其實會不會去做心裏早就很清楚了。這衣櫃就像他的墳冢,封存着他的氣息,她寧願是這樣,留下一片天地,為他永遠佔有。

走出房間,隔着房門從對面傳來孫子咯咯咯的笑聲。兒子媳婦逗他起牀,唱着不着調的自創歌曲。三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就是一首幸福的家庭交響曲。多麼好呀,她終於再也忍不住,咬着衣領,狠狠地、無聲地大哭了一場。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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