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董冰峰之二】未完成的現代性:當代藝術從不懼怕靠近政治

撰文:戴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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貿易戰在2019年吸引了太多輿論目光,中美博弈也被國際觀察者普遍視為全球化退潮的一大證據。然而在中國國內,藝術展覽市場的全球化程度卻在進一步提升,北京在年內舉辦了迄今為止中國國內最大規模的畢加索展,中國藝術家徐冰的藝術展「蜻蜓之眼」則吸引了多國藝術愛好者的關注。事實上,已經深度融入全球體系的中國當代藝術,也不斷在中國追尋「現代性」的道路上提供着獨特的書寫角度。香港01與中國知名策展人董冰峰就當代藝術的話題展開對話,本篇為第二篇(共三篇)。

【對話董冰峰之一】現代性的衝突現場:當代藝術是一場「直播」

當人們談論當代藝術,往往會與「現代性」迎面相遇。(新華社)

01:有一句話是「被誤解是每一個表達者的宿命」,藝術家是最為典型的表達者,對於強調零門檻的當代藝術來說更是如此,解讀與誤解都是作品存在的不同方式。在一些老百姓看來,當代藝術好像在「胡鬧」,但從你之前對當代藝術的解讀來看,當代藝術在面對完全不同的世界、面對完全不同的歷史經驗的時候,用更加顛覆性的手段去追求新的可能性,看上去像是「異類」,其實也正在成為藝術史新的接續。

董冰峰: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今天討論當代藝術的問題,其實仍然是在討論「現代性」的問題。

比如我們常常說上世紀80年代當代藝術在中國大爆發,說那是一個高度的文化啟蒙、思想解放的年代,其實通過比較會發現,80年代和50年代的文化狀況非常接近,1949年以後新中國成立,中國迫切需要一種新的文化,新的藝術主張,當然也和對新政權的想象有關係,但更多是被整個社會革新的氛圍所直接推動。

把時間再往前推,會發現上世紀30年代在中國的北京和上海又有一個現代主義思想與文化的高度爆發,因為30年代在上海、北京存在一個非常活躍的國際網絡,成為全球藝術潮流互動的平台,比如說在法國產生了超現實主義藝術運動,馬上在上海、日本東京等地也會出現類似的藝術家群體,這是一種世界主義、世界網絡式的互動。所以我們在今天討論中國當代藝術的時候,一般都會回到100多年左右的現代化進程中去,從現代性整體的遭遇過程當中來判斷我們今天為什麼會選擇去強化這樣一種當代藝術的價值方向。

上世紀30年代、50年代、80年代中國都在進行各種現代化的嘗試,包括觀念的嘗試、制度的嘗試或者說文化的嘗試,到今天這個嘗試仍然沒有完結。哈佛大學的文化學者李歐梵(他是美國著名漢學家夏志清的學生)有一本著作《未完成的現代性》,裏面的論述就非常有代表性,揭示了為什麼從30年代、50年代、80年代一直到今天我們討論的問題仍然是一致的。

可能除了所謂的以歐美為核心的西方世界以外,世界上的很多區域都仍然處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東亞、東南亞、非洲、拉美等等都是如此。每一個區域在國家、文化進行現代化的過程當中遇到什麼樣的問題?他們傳統遇到什麼問題?他們的制度遇到什麼問題?他們的思想遇到什麼問題?我覺得這所有的這些都會非常直接的反映到今天的視覺藝術領域,因為它太直接,它就是一種我們可見的,每天在我們整個的觀看、感知系統裏面不斷髮生的存在,所以當代藝術作為一種藝術創作、藝術展覽的形式,它必須要反映出這種精神的變化、文化的變化、政治和現實的變化。當代藝術既是非常鮮活的一個藝術現場、文化現場,又不斷的重複一百多年裏關於現代性的問題脈絡。

從這一點上說,我覺得每一個當代藝術家或多或少都扮演了類似「文化英雄」的角色,他必須要扛起一個話題,他必須要解決一個宏大的歷史語境,要非常了解今天社會變化的發展、人的需求,創造出新的藝術形式、新的藝術語言來,才能不斷在這個社會當中扮演革新者的角色,推動藝術和公共化議題的一種結合。這已經遠遠脱離了我們對美術、視覺藝術這個領域的期待,它變的無所不能,它可以是建築、音樂、戲劇、表演、聲音,都可以在當代藝術大的範圍裏面。

白日焰火也可以成為當代藝術的表現形式與表現內容之一。(VCG)

董冰峰:回到100多年前,1910年代末期,當法國藝術家杜尚把小便池放到軍械庫展覽現場那一刻,我們對於藝術作品曾經那種「神話」式的定義完全被顛覆了。一個日常生活用品,變成一個被博物館、美術史認定的「現代藝術」作品,此後的100多年時間裏我們都處在一個概念被摧毀、重複、革新的循環當中。其實在今天的中國,或者說中文領域裏面,當我們討論什麼是當代藝術、什麼是當代藝術價值的時候,回到那個歷史原點,我們可以解釋什麼是破壞,什麼是重建,什麼是對話,什麼是求變。當代藝術就在這條脈絡中一直不斷的循環往復。

所以我們在今天討論當代藝術,討論一個藝術家,討論一個展覽,討論一個美術館的項目的時候,我們都會把它放到歷史的框架裏面,或者說放到時代變化的框架裏面來尋找它的定位。藝術其實可以是個非常好的社會問題交匯點,我覺得今天的藝術家更像一個提出問題的人,他必須要非常敏鋭的提出問題。一個藝術作品能否解決問題?它有可能完全什麼都解決不了,它只是存在於一個審美的範疇裏面,甚至只存在於美術館的一套完整自我邏輯系統裏面,但是如果它提出的是一個非常準確的問題,它可能會對整個制度、文化、思想有更多的啟發,或者激活。

01:所以你會認為,相比古典時期、現代主義時期那些已經制度化了的藝術形式,當代藝術與「現代性」的緊密的糾纏,是當代藝術主動靠近政治、靠近社會現實的結果?

董冰峰:當代藝術更加註重有沒有提出什麼新的問題,而不是這個作品有多麼的完整,這個作品在藝術史上有什麼價值。與其說當代藝術主動靠近現實或政治,我更願意把當代藝術看作至少要保持一種非常靈活的關係,這個關係可能是作品與公眾的,可能是作品和機制、機構、美術史建制的,也可能是作品和藝術家內心的——作為一種思想活動的矛盾的、精神性的反應。

相比之前的歷史時期,當代藝術給人更加貼近政治的感覺,也與社會現實密切相關。比如美國紐約的惠特尼雙年展,因為展覽董事會的其中一個成員是一家制造燃燒彈的公司老闆,很多藝術家覺得這個藝術展覽被一個軍火商所玷污了,他們要去反抗,要撤展,所有和這個展覽有關的東西就面臨着巨大的社會爭議,這也是今天當代藝術展覽的現實。

日本名古屋舉辦的「愛知三年展」,它2019年的大主題是表現「不自由」,邀請了很多在世界各地被禁止展覽的藝術作品參展,這就變的很有意思,大家在這個「三年展」當中看到了很多激烈的議題、政治化議題的作品。其中恰好有一件作品是韓國藝術家創作的討論慰安婦話題的作品,引來了大量的抗議人群,日本的右翼勢力,名古屋的市長等等都在其中,迫使這個「三年展」要取消。這就碰到了一個悖論:一個政府主辦的「三年展」為了更好的表達今天當代藝術創作的自由,包括言論自由、藝術自由、觀念自由,卻遇到了更大的制度制約、政治制約。

當然不光是在日本,在美國,在法國,在中國,很多當代藝術的展覽正是因為它面向了非常直接的社會議題、政治議題、文化議題,常常會面臨體制的挑戰、媒體的挑戰或者公眾的挑戰,很容易讓展覽被停掉,或者展覽中的作品被停展,主辦方也會受到巨大的輿論衝擊。

當代藝術往往毫不掩飾攻擊性,也因此常常伴隨着爭議。(Reuters)

董冰峰:但這也造成了當代藝術或者說當代美術館非常重要的一點:它要扮演一種調和者的角色,而不僅僅是藝術作品的保管者、美術史「神話」的捍衛者、藝術制度的捍衛者,它更多要扮演一種今天社會文化的問題參與者,也就是說一個美術館的展覽、一個大型藝術展覽,如果沒有挑戰我們今天的規範、問題、社會現實、文化現實的話,好像它會太過於體制化、太過於美術史化,太過於文化的安全化,沒有和我們今天的社會現實構成更緊密的關係。

可以看到最近七八年當中,世界上許多的美術館、大型展覽都在圍繞着社會抗爭事件策展,從法國大革命到1968年「五月風暴」,包括從「阿拉伯之春」以來全世界各地的社會衝突、社會抗爭。

今天中國國內的當代藝術家在扮演着什麼樣文化的角色?當然我們希望引起更廣泛的關注和對於提出問題的一種交流,比如說2019年8月至10月北京展出徐冰的《蜻蜓之眼》(記者注:徐冰是國際知名的中國藝術家),就提出了貫通許多個學科的社會問題,比如說網紅的直播,監控的方式,人臉識別這種圖象的商品屬性、流通方式等等,這些都是我們現實當中的一部分,這些問題可能正處在社會密切關注和激烈衝突的一個過程中。今天可能很難控制也很難想象一個藝術展覽會走向什麼樣的方向,但是它一定是要和我們今天最關心的社會議題、文化議題甚至有可能是政治議題緊密相關,因為當代藝術家不是傳統性的藝術家,不會單純的停留在一個「化石」裏、停留在戶外寫生的階段來思考自己的藝術問題,而一定是在快速發展變化的動態的社會現場中,不斷把握自己的藝術問題、文化問題。

01:在藝術史上,藝術家和政治之間的關係一直是剪不斷理還亂,而當代藝術似乎沒有了這種糾結。

董冰峰:從傳統美術史來看,不管是歐洲文藝復興以來為軸心的活躍美術史,還是中國傳統書畫的美術史,我們看到所有被認為是經典的美術作品,一方面它在當時那個時代裏扮演了藝術創作的高峰,同時這個高峰背後也符合了當時體制對其期待最大化的一種需求,比如說教皇的定鑑,比如中國宋代皇家畫院系統是非常發達的,以至於產生了一種非常完整的藝術風格。

我們看到美術史上的所有的經典都符合這種藝術的期待、社會的期待和體制的期待。但是近代以後,隨着這種國際化、全球化網絡的形成,藝術好像不再處在那種靜態的、民族國家的區域性文化當中,產生了一系列融合過程。這樣的事件甚至並不完全出現在近代以後,比如中國美術史一定不是簡單的「中國的美術史」,因為佛教進入中國不僅是個巨大的社會事件、文化事件,更是重要的藝術事件,對於印度圖象風格的接受改變了中國此後一千多年的藝術、美術風格。16世紀天主教進入中國,又帶來西式的、科學的、寫實主義的藝術高峰。1919年五四運動後又有大量的西學引入。所以中國的美術史早已包含了不斷髮生的全球交流與融合的過程。

今天中國的當代藝術,比如說中國改革開放以後的當代藝術,也跟古代某一個時間段一個文化發展高峰時間段是完全一致的,我們都處在一個飛快的全球交流、碰撞、融合的一個發展過程當中,我們很難區分到底什麼是中國的美術史,什麼是中國的當代藝術。今天中國當代藝術的現場當中,很多藝術家都居住在國外,很多中國藝術家創作的主題都不是中國的社會現實、文化現實,他的創作主題可能是拉美的、非洲的、日本的,藝術家的身份、創作的題目都在全球流動,我們在中國的美術館看到是全世界的展覽。

所以從這個意義來說,我們去衡量區域的當代藝術現象的時候,我們都被迫的思考一個全球網絡,如果我們在今天強調「中國當代藝術」的話,我們一定要加一個「全球化」大背景,才能更好的判斷出此時此刻藝術價值,藝術作品的價值,或者展覽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