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愛吃蒸魚的兒子,一個從不蒸魚的母親

撰文:李聲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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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一年,我叫咗條蒸魚,佢十分驚訝,因為佢以為,我係唔食蒸魚嘅。點解老母唔知我鍾意食蒸魚?細個屋企根本唔會蒸魚。老豆老母早離婚,一個單親媽媽,在家幫人補習搵錢,仲邊有咁得閒同你慢慢蒸魚?
李聲揚
(Getty Images)

照舊,先寫小故事。應該係真人真事:

話說多年前,平時好少陪房祖名嘅成龍,忽然父愛爆發,心血來潮就開車,去房祖名間小學,諗住接佢放學。等咗好耐,都唔見佢出嚟喎。嗰個年代未興手提電話,成龍就去問老師,心諗,個衰仔係咪逃學?

老師話:

你個仔升咗中學好耐啦。

只能寫豆腐花食評的我

今次Blog Jamming,食物的故事,我當然會寫。

有讀者叫我寫食評,但,小弟不才,叫我用文字寫嘢食嘅味道,即係好似黃國彬用首詩寫陳蕾士彈琴咁,我多數都係同你講「食雞有雞味」之類,不過唔使你考試咁解。

如果我左膠基因爆發嘅,可以寫下藜麥之類如何「仕紳化」,拉丁美洲食咗幾千年,你班歐美亞中產忽然發現新大陸咁,覺得超級食物好有益,炒貴晒,然後原居民就食唔起。

更加簡單嘅,若果我係在外地嘅作者,就寫下人哋在孟加拉食乜做早餐呀,或者蘇里南主食又食乜之類。因為冇人寫到,你亦冇得反駁。

可惜,以上嘅,全部都唔係我。小津安二郎話齋,賣豆腐嘅,就只能整豆腐。半夜在夜市搵豆腐花食嘅人,就只能寫出豆腐花咁嘅文。

而呢個,就係我。

我唔係寫豆腐花。我係寫蒸魚,同埋我老母。

廣東人蒸魚真係好偉大,特別係拎個匙羹(一定係用匙羹!)片肉出嚟嗰下快感,同埋一二三反魚嗰下合作。去得旅行多,難免覺得鬼佬嘥料唔識食,靚一靚條魚整到冇晒味。更唔好講鬼佬唔識反魚,又唔識吐骨,亦唔識分魚,往往要個侍應幫佢起晒骨起晒柳分埋幾份。更不用講話條魚個頭對住佢好不安之類的虛偽,或者覺得中國人搵個膠袋包個魚頭返屋企好野蠻之類的文化偏見。

入廚房揀魚,斷公斤計,煮完在你面前分埋。攝於希臘雅典。(作者提供)
分完嘅魚就係咁賣相。攝於克羅地亞Zadar。(作者提供)

好多人都會借嘢食寫親情。細個嘅味道總係好,首先時間永遠向前行,以前嘅嘢追唔返。另外細個口味未定型,老母煮乜你就食乜,好合理地覺得「呢種就係好食」。最後,如果親人死咗嘅,當然好味多幾錢重,對於死去嘅人我哋都會寬容,我冇聽過有人在靈堂話老母生前煮飯好難食。

但,我,同老母,同蒸魚嘅故事,唔係「細細個佢蒸魚畀我食好好食而家仲記得」咁簡單。

單親家庭 哪有閒情蒸魚

事情應該係我投身社會冇耐,母親節定生日之類請老母食飯。我並唔孝順,年少時,甚至年年同佢爭論母親節有乜意義,點解要益商家之類的哲學問題。經過幾年慘痛嘅教訓(例如佢在大庭廣眾喊,或者鬧人),我明白對住女人唔係辯論比賽,唔使咁多道理。多謝老母,令我長大咗後,冇同女朋友爭論情人節有乜意義平安夜有乜意義之類。

直至一次出外用餐,筆者母親才發現兒子愛吃蒸魚。(參考圖片,Getty Images)

嗰一年,應係我首次一早主動話負責埋單,咁埋單嘅就有話事權,好合理。老母叫我點菜,我叫咗條蒸魚。佢十分驚訝,因為佢以為,我係唔食蒸魚嘅。佢同我做咗幾十年母子,佢唔知我鍾意Stephy唔知我鍾意張小嫻,不足為奇。但,煮咗咁多年飯,佢都係唔知我鍾意食蒸魚嘅。

但,我唔係話老母係成龍。老母點解唔知我鍾意食蒸魚?因為,我係好大個先開始食蒸魚嘅。羊肉、牛油果之類,我都係好大個先開始鍾意食,講緊出嚟做嘢之後。但,蒸魚喎,唔係細細個開始食?

點解老母唔知我鍾意食蒸魚?因為,細個屋企根本唔會蒸魚。老豆老母早離婚,老母算係含辛茹苦養大我同我妹(養到我好大隻添)。一個單親媽媽,在家幫人補習搵錢,仲邊有咁得閒同你慢慢蒸魚?

況且屋企又冇男人,得我同我妹,我妹仲要好細食。所以我記憶中,絕冇咩大餐或好豐富嘅嘢食。食得最多就係三色餐(我作嘅名):煎午餐肉,煎荷包蛋,加埋叫我去買半斤菜心。

唔係話屋企窮,我肯定冇捱過窮。咁但,真係單親媽媽嘛,而亦聽聞老豆冇乜畀過贍養費。而最重要嘅係,快手。幫人補完習,11點幾先點我去買嘢,快手煮完,就踢我同我個妹返下午校。邊有閒情蒸魚?何況,邊有信心叫我去買魚?

後來,老母再嫁,屋企多個男人,不過我都唔知佢食唔食蒸魚。因為高中時我已經成日躝街,夜一夜先返屋企,最多係叫老母留飯叮返熱,咁當然唔會有蒸魚。高中亦都有幫人補習,有錢出街食飯。大學年代,住宿舍,更加少返屋企。到我妹都搬走埋,老母基本上已經唔再煮飯,鑊鏟已封塵。團年做冬生日母親節之類,全部出街食。

真相係:屋企人少,又冇男人,又要趕住踢我哋返學,細個時老母唔會蒸魚。大個咗,老母唔煮飯,而出街食,佢以為我唔食蒸魚,所以亦唔會叫。就係呢個惡性循環,佢唔蒸,我就唔會無啦啦鍾意食,於是佢出街更加唔會叫,然後我就更加唔會有機會食。後來應該係我去同學屋企食飯,或者無意中出街食自己試,先發展出呢種acquired taste。

母親最愛吃什麼 你知道嗎?

母親不知道兒子愛吃蒸魚,兒子又知道母親的喜好嗎?(參考圖片,Getty Images)

寫呢堆東西,唔係控訴老母搞到我童年冇啖好食,更加唔係怪佢冇蒸過魚搞到我發育不良(事實上養到我好大隻)。我想講嘅係,好老套嘅道理:多年後,大家可能都變咗啦。我唔開口,佢又點知我鍾意食呢?而佢唔問,又點知我唔鍾意呢?

對了,最後都係鬧返自己。老母知道我鍾意食蒸魚後,雖然冇重出江湖,屋企個鑊應該已生蜘蛛網,不過出親街食佢都多數問我蒸唔蒸魚。

而十分慚愧,我話老母幾十年都唔知我鍾意食蒸魚。但同樣地,我,都好似唔知老母係鍾意食乜嘅。咁多年都好似冇留意過,問都好似冇問過佢,真仆街。

我覺得甚至唔好講到咩「孝順」咁高層次。即係,我以前嘅女朋友,我都知佢哋鍾意食乜唔鍾意食乜,佢哋亦都知我鍾意蒸魚,仲鍾意逢星期五打邊爐。但我同我老母,可能連對方喜好,都一無所知。

若果你同我一樣,其實連老母鍾意食乜都唔知嘅,不如就觀察下,或者簡單啲,問下佢,然後,就梗係出街食啦。信我,你老母煮嘢多你咁多年,你應該好難超越佢。就算你超越到佢,廚房呢啲聖殿,都係留畀佢好啲。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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