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甩佬做仔】當我想媽媽死得快一點時
她每一刻都知道自己的病痛只會越來越辛苦,不會有康復的曙光……如果大家把一層層的感人理由、道德包裝、柔和字眼拆走,其實我(與無數曾與我一樣要面對自己病重至親的子女)當時的想法是什麼?直接地說,我當時就是想媽媽死得快一點。
「01博評」幫我的文章起了個題,名為「麻甩佬教仔」。今個星期,我換一換角度,說一點「麻甩佬做仔」。
最近幾天,我身體不適,有典型感冒症狀:頭痛、周身痛、鼻塞、呼吸困難、咳嗽,因而難以入睡,影響心情。但我知道,這只是普通小病一場,只要我「乖乖地」看醫生、服藥,我是會痊癒的。
每當我想起這一點,我就會想起過世了一年多的媽媽。我想起她由2013年5月發現患肺癌至她2015年10月過世的兩年間,我看着她的狀況逐漸變壞。
她由開始只是覺得在肺附近有些位有少點痛,慢慢開始瘦。
然後,她分別因電療、化療或服標靶藥的各種副作用變得皮膚乾燥、染黑、不時生瘡,不時不停地嘔、發燒、咳嗽,及沒有胃口。
然後,她脊骨不停地痛楚,因為癌已擴散了到脊骨。
然後,他開始頭痛、一度神智不清,因為癌擴散到腦部,令到腦壓上升,要開手術才能幫她重拾一些清醒。
然後,她連一度失而復得的清醒都逐漸失去,先呼吸困難,之後大小二便失禁,之後失去離開睡床的能力,之後進食困難,之後一方面因痛楚、另一方面因嗎啡止痛藥帶來的神智不清而不時大呼大叫,最後在瘦到像人乾一樣離世。
我近日想起媽媽,是因為我的小毛病很快會痊癒,是有曙光的。但在她人生最後會兩年,無論媽媽是開始時的自我奮勇地說已有心理準備去死、到她後期感覺到自己時日無多後的那份恐懼或依依不捨,她每一刻都知道自己不會痊癒。她每一刻都知道自己的病痛只會越來越辛苦,不會有康復的曙光。
而在這過程中,我在某個階段(但我已不記得或者是不想記得是哪個階段)開始在想,媽媽實在被病魔煎熬得太痛苦了,對於疼愛她的人來說實在是於心不忍。既然她已不會康復、只會繼續惡化,但願她能早日得到解脫。多年來,我聽過不少面對有父母徘徊在死亡邊緣的子女說類似的話。到了我媽媽人生的尾聲,我亦有同樣的想法。
聽下去,一切都是很合情合理。但如果大家把一層層的感人理由、道德包裝、柔和字眼拆走,其實我(與無數曾與我一樣要面對自己病重至親的子女)當時的想法是什麼?直接地說,我當時就是想媽媽死得快一點。
母親當時的憤怒眼神 至今未忘
每當我把當時的各種情緒帶回到其赤裸裸的邏輯結論時,我的心都會很不安。媽媽是我的至親,她離開我實在不捨得,但我竟然想他早死一點?在她病的兩年間,她大部分時間都會說,如果她很痛楚、變到神智不清、不能照顧自己,她寧願快點死掉。
不過,我亦記得,到她臨終的幾星期我有一次獨自與她相處時,我曾一路對她唱Amazing Grace、一路哭泣對她說,「媽媽,如果妳很痛苦,就不需要因為不捨得我們而堅持,把自己交給天主,好嗎?」類似這種說話,我相信不少人都對自己臨終的至親感性地說過。
但我說完這話後,媽媽就突然用一股憤怒的眼神望着我,好像怪責我叫她去死。當然,在她當時的狀態下,她一分鐘後就已經若無其事那樣輕撫我的臉,兩分鐘後就無定向地大聲呼叫,三分鐘後就入睡,十五分鐘後就紮醒而呼叫,十六分鐘後又再輕撫我的臉⋯⋯但她憤怒的那一分鐘,我到現在都念念不忘。
究竟我當時對媽媽生命延續與否的想法是由她清醒時的意願與對她無私的愛出發,還是只是把自己對媽媽病情主觀看法、忽略了她臨終時的情緒?我到現在都還未有答案。我相信我到自己死的一刻都不會有答案。我內心永遠都會在此問題上充滿矛盾。或許,這就是人生吧。
(本文純屬作者個人意見,並不代表他所屬律師行或團體,亦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