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沙特阿拉伯副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透露，計劃將世界最大石油公司、沙特國營企業沙特阿美（Saudi Aramco）上市。消息傳出後，環球資本市場為之一振，2萬億美元的市場估值，固然令人嘩然。不過，天價市值背後，折射的是一個中東國家因長期依賴石油，繼而墜入「資源詛咒」的困局。為擺脫對石油收入的依賴，沙特政府計劃把集資所得，為名為「願景2030」的計劃融資。然而，這條改革路將會崎嶇難行。

作為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公司，沙特阿美控制着全球十分之一的原油市場，已知的儲存量達到2,659億桶。沙特阿美今次破天荒上市，估計只賣出5%的股份，但集資額已達到1,250億﹙美元．下同﹚，約9,725億港元。換言之，上市後的沙特阿美總市值料超過2萬億美元﹙約15.56萬億港元﹚，一舉超過蘋果、Google母公司Alphabet及微軟三間科網巨企的市值總和有餘。

上市集資，無非為錢，但背後還有更重要的使命，就是為沙特政府雄心勃勃的改革藍圖「願景2030」（2030 Vision）提供資金所需。為顯決心，沙特政府不但把原石油部長Ali al-Naimi撤換，副王儲薩勒曼更公開表示︰「過去很多年來，沙特人已經養成了『石油癮』，這是很危險的，它阻礙了國家各項事業的發展。」

非石油收入僅佔10%

的確，沙特阿拉拍的石油癮，已「病入膏肓」，猶如跌進經濟學上所謂的「資源詛咒」﹙Resource Curse﹚︰由於坐擁豐富的天然資源，變成過度依賴天然資源帶來的紅利，經濟發展獨沽一味。

自2003年，油價開始了新一輪「大牛市」，由每桶約30元飇升至2008年約140元的歷史新高，於2014年中前，仍然企穩100元樓上。作為石油大戶，沙特成為最大贏家，根據顧問機構麥肯錫﹙McKinsey & Co.﹚撰寫的「Saudi Arabia Beyond Oil: The Investment and Productivity Transformation」報告，2003年至2013年之間，沙特的國民生產總值激增1倍至7,500億元，全球經濟排名亦由第27位一躍至第19位。

油價暴漲，沙特政府的收入亦由790億元，增加至2013年的3,800億元，令非石油收入比例由22%大降至只有10%。此時，資源詛咒來得更凶，沙特政府把石油帶來的巨額財富，大多用於公共開支，10年間增加了4倍，約4,500億元的「銀彈」被投放於公營資助項目，以改善教育、醫療、社會福利、基建及交通。

也門駐香港名譽領事、古珀行珠寶集團總裁沈運龍早於1978年已遠赴沙特阿拉伯打工，其後於當地自資創業，目前在中東地區開設了35間珠寶店。在他眼中，沙特阿拉伯一直十分依靠石油收入，作風保守，「沙特的石油太豐富，令他們積累了好多財富，福利十分好，差不多所有嘢都由政府包辦，例如當地人結婚，可以向政府申請土地建屋，國家扮演的角色十分重！」

試圖打破「大鑊飯」傳統

就在沙特政府揮金如土之際，油價自2014年中從高位掉頭回落，曾低見每桶26元，沙特王國的財政也開始錄得赤字，去年庫房見紅980億元，佔國內生產總值（GDP）15%，創下歷史紀錄。沙特副王儲薩勒曼的經濟顧問Mohammed al-Sheikh在3月底接受《彭博》訪問時坦言，如果政府維持2015年4月的「燒錢」速度，國家可能會於兩年內「完全破產」。

目前，該國外匯儲備已降至6,160億元，較2014年高位的7,460億元蒸發近兩成，更以每月100億元的速度流走，以應付財赤。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預料，隨着低油價持續，沙特在可預計的未來，相信都會持續出現財政虧蝕，而《彭博》統計指出，油價要重上約120元一桶，沙特的財政才可收支平衡。

為打破「資源詛咒」的後遺症，沙特除了推出緊縮政策開源節流，包括減少能源補貼及開拓新稅源等等，還於上月中頒布了名為《願景2030》的改革方案，擺脫對石油的依賴。《願景2030》圍繞3大主題，即活力社會﹙a vibrant society)、繁榮經濟﹙a thriving economy﹚及雄心國家﹙an ambitious nation﹚。就經濟政策而言，就是國退民進，打破過去「大鑊飯」的傳統，令中小企佔GDP的比重由目前的20%，提升至2020年的35%，而私營公司對經濟的貢獻亦由現時40%提升至65%，希望改革令沙特未來4年幾乎全面擺脫對石油收入的依賴、創建軍工產業，以及打造可觀的旅遊行業等。

改革路困難重重

雖然外界普遍認為改革方向正確，但不少專家學者仍對改革能否取得成效大潑冷水。倫敦經濟學院教授Steffen Hertog撰文指出，沙特要做到「國退民進」，說易行難。現時沙特家庭收入比例中來自私營企業的薪酬只佔GDP的4%，絕大部分都是來自政府的薪酬。

根據《經濟學人》的統計，2010年沙特人被政府聘用的員工人數佔總就業人口的90%，大部分於公營機構工作，其平均月薪為2,500元，較私營機構平均1,500元的月薪，足足多了66%。Steffen Hertog續稱，自1970年第一個「五年計劃」以來，沙特已追求經濟多樣化政策，但該國存在結構性困局，經濟活動大部分由國家推動，一旦政府緊縮開支，消費需求便會大受打擊，令佔少數的私營企業更難「發圍」。

另一邊廂，南加洲大學教授Muhammed Sahim亦提出，沙特暫時不具備發展其他產業的人才和科技水平。與此同時，沙特1100萬就業人口當中，超過一半（600萬）都不是本地人，而沙特人的平均勞動參與率只有41%，遠低於國際水平，原因之一是該國的性別歧視問題仍然嚴重，婦女還不可以獨自駕車，兩性共同工作的環境亦不普遍，所以沙特婦女的勞動參與率更只有18%，失業率達到33%。人力資源沒有充分開發的情況下，沙特的生產力在2003年到2013年只有0.8%的增長，比其他G20發展中國家平均3.3%的生產力增長差了一大截。

沈運龍的珠寶店沒有在沙特開店，他解釋︰「沙特營商環境不太好，始終是保守的回教國家，宗教規條令好多東西都不方便，例如唔飲得酒，女性又不能獨自揸車，阿聯酋和杜拜的情況相較下比較好。」

沙特阿美上市存暗湧

改革前景未卜，沙特阿美上市同樣存有暗湧。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國王政策研究所主席Nick Butler在英國《金融時報》就發表評論指，向來神秘的沙特阿美長年不對外公布財務資料，未來亦未必會容許外部獨立機構對該公司聲稱的油氣儲量進行分析，狠批整個改革「不切實際」。

沙特阿美有欠透明度，連公司應值多少錢也是眾說紛紜。沙特副王儲薩勒曼的估算是2萬億美金，但能源資訊公司Rystad Energy高級合夥人Per Magnus Nysveen認為這個數字「有水分」，只有原油價格重回70元一桶的水平時，這個估算才有可能實現。石油諮詢機構Qamar Energy的分析師Robin Mills則估計沙特阿美現時市值只有2,500億至4,000億元之間。而且，他擔心沙特阿美所賺得的利潤，或需全數撥予沙特政府。他相信，現時沙特阿美有將近93%的收入都收歸沙特庫房，投資者難獲合理的股息。

從融資到改革，沙特「戒除」石油癮之路還很長遠。國際貨幣基金會早前的一份報告，總結了產油國「戒油」之路不易走，報告列舉的三大成功例子，即馬來西亞、印尼、墨西哥，都在油價下跌前，已經推行合適的政策，營造更好的營商環境和鼓勵企業發展海外市場。

反觀現在油價大跌，沙特才「改弦易轍」，又會否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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