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那天來到約好的地點，沙發上坐着一位體型嬌小的女性，她身穿西裝長褲，架着一副大眼鏡，姿態有點瑟縮地向工作人員要來一杯熱飲。攝影師正準備打燈光方便訪問期間拍照時，她神情看起來欲言又止，似是我們正在做甚麼奇怪的事。接着工作人員跟我們說：「導演的眼睛很敏感，會被光線刺激到，能不能換個位置，讓她背着光？」我們交換了座位，把房間的窗簾布拉上，她揉了揉眼睛，開始用溫和的聲線慢慢地回答我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就是這樣一位內斂的匈牙利女子──伊迪高安怡迪（Ildikó Enyedi），在柏林影展上大放異彩，拍出極富詩意、滲透哀愁的《夢鹿情緣》（On Body and Soul），觸動我們深處的寂寞。

屠宰場的人們

《夢鹿情緣》不擅交際的男女主角在屠宰場相遇，在屠宰場工作，日復日進行「殺生」的工序，對於一個有關緣份的故事而言，這個選址看似奇想。導演說：「我想找一處工作地點，是我們不常談論的。人們每個早上到此上班，他們所做的工作其他人總是不願去想像，他們放工後會去參加派對，或者回家陪伴家人，看看電視之類，日子如此這般過，然而我們逃避去想他們的工作是怎樣一回事，只想去市場把肉買回家，享受一頓美味的飯。以前仍是農業社會的時候，你養大一隻動物，與牠有親身接觸，最後你知道牠怎樣變成你的盤中餐。當然這不是唯一一處地方我們將其與自身的經驗分離，扮作視而不見讓自己感到安心舒服。這種做法會有反彈的效果，你生命之中所做的決定都不是完整的選擇，你無法完全掌控你所做的決定，因為你莫視的東西太多。」

夢是虛幻，片中幕幕牛隻被宰割的畫面，卻真實得很。因為那全是實地取材，直接在運作中的屠宰場拍下來的「現實」。每天看着生命在手中流逝，成為巨大的肉塊，是一種甚麼感覺？「電影裏有一場對話，是男主角跟新來的員工說話，他問新人對於死去的牛隻會不會有同情心，年輕人嚇一跳，立即回答說不會，並指對他來說殺死牠們不會是問題。身為主管的男主角告訴這位新人，如果你沒有同情心便無法勝任這份工作，不到兩個星期你就會瘋掉。我在屠宰場遇上非常好的人們，這些員工以尊敬的心、溫柔的手段對待動物，當中存在某種一體性，例如他們觸碰或者推動動物屍身的方法，並不使用木條等道具，而是親手去做。屠宰場的新規則不是偶然的產物，每個角落都有攝錄機觀察員工怎樣對待動物，因為令人不安的殘忍行為實在太常出現了。並不是因為這些人本身是殘酷的人，而是這個工種對他們的靈魂來說是非常沉重的負擔，迫使他們把眼前的動物看成物件，就像戰爭時所發生的一樣，如同身處戰俘營一樣。只要你把人看成物件，你就會做出任何事，對於人的內心極具破壞性，所以只有穩定、富有同情心的人，才能從事這份工作。」

鏡頭下的動物

男女主角夢中化身為雄雌兩鹿，雙眼帶着靈氣，不需要語言，一動一靜地領着觀眾投入這段情緣。鹿，是伊迪高安怡迪重要的演員。「首先你要明白牠們，你不是領袖，牠們不會順從地執行你的命令。你必需去了解，在甚麼情況下牠們會被驚動或者被吸引。我有一名好拍檔，一位動物協調員，他在行內很有名氣，他說自己在拍攝這部電影的過程中對自己的動物加深了認識，聽到這我覺得很高興。在以往大多數的作品中，動物只是裝飾用途，擺在鏡頭前做一兩個漂亮的動作即可。然而對於這部電影，牠們是劇組成員，所有人要為牠們調慢速度，放輕鬆同時保持耐性，不能太過緊張時間的問題而導致現場氣氛繃緊。你不能說天呀快到午休時間但我們還未拍好要拍的部分。」鹿的戲份，最終拍了一星期，伊迪高說這個星期非常愉快：「整個劇組都很感謝這個不一樣的體驗，全個過程充滿着幽默，充滿着笑聲與快樂的心情，換作平時大家可能需要透過例如冥想等方式去令自己好過點。」

等待了18年的機會

《夢鹿情緣》奪得今屆柏林影展金熊獎（即最佳電影），在介紹這部電影時，大家總愛加一句「伊迪高安怡迪睽違18年的作品」（她上一部長片是1999年的《西門2000》（Simon The Magician））。這18年，發生了甚麼事？「這些日子的每一天，真的每一天包括周末，我都在為各種企劃努力，日日為它們寫作、找資金，沒有一天我不是忙於籌備拍電影。我有5部準備中的作品，它們全都獲得不錯的評價，令人覺得找到資金不會是夢，可惜到最後不知為何，總是不了了之，那樣子非常可怕。」眼疾日漸嚴重，但無礙她對電影、對美感的追求。「直到前幾年，我接到HBO交付的工作，感覺不像是拍電視劇而是更偏向拍電影。我擁有自己的團隊，拍攝以及創作的環境都很自由，也沒有為了追趕日程而要求我們草草完事。對於多年來四處碰壁、漂泊的我來說，簡直是種救贖。」憑藉匈牙利版HBO劇集《In Treatment》的成功，伊迪高終於找到資助，再度執導起長片。等待上18年，得來不易的機會，她全心全意全力去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