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談《黑鏡》(下)】借科幻之殼說道理的古典倫理劇

撰文:香港01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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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重頭劇集《黑鏡》,以近未來科學演繹人類的陰暗面。這些,或已不是科「幻」,而是科「實」的現代公民要重新學習比上輩人龐大數萬倍的,上面、下面、裏面、外面、快速傳送交換的倫理之選擇。很多時候連選擇都無從選擇,只是一種置身於那巨大流量裏的感覺。你只需知道你是在哪一種參數的運算之中的感覺就好了。撰文:駱以軍|小說家,曾獲第三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著有《匡超人》、《肥瘦對寫》(與董啟章合著)、《女兒》、《西夏旅館》等

近年大熱的動畫Rick and Morty講述了瘋狂科學家Rick和他的孫子Morty在無數個奇妙的平行宇宙冒險的故事。(動畫片劇照)

【駱以軍談《黑鏡》(上)】借科幻之殼說道理的古典倫理劇

《約會程式》是是一部披着科幻光澤,虛擬世界陌生感的愛情輕喜劇。(黑鏡劇照)

注:內文含劇透

新世紀公民的奇怪處境

第四集《約會程式》(Hang the DJ),有點讓人想到那部歐洲電影《龍蝦》(The Lobster),但憑良心說這一集有點像下一輪世代的《西雅圖夜未眠》(Sleepless in Seattle)或《電子情書》(You've Got Mail),那種戀人之間的蹉跎、錯過彼此、讓觀眾嘆息,他們在機緣不具足的狀況,在自己的人生憂傷和不對的人兜轉,最後總會又相遇,證明他們是真愛。說來這是一部披着科幻光澤,虛擬世界陌生感的愛情輕喜劇。而那經歷過一千次的虛擬配對、換算、傷害感、疲憊感、把「將會發生過的生命經驗全經歷過」的大幻夢一場,讓人想起中國的《杜子春》或《黃粱夢》,沒有更新的或更暴力的,新世界的公民的奇怪的存在處境。

這是什麼意思?我感覺傳統的影劇學院的最菁英編劇又進駐了,想想,伊底帕斯王、李爾王、哈姆雷特、卡夫卡、契科夫、堂吉訶德、包法利夫人……各種戲劇魔術方塊基本棋譜都背在他們腦中,其實你想想那些《變種特攻》或《復仇者聯盟》很多集後的續集或前傳,不都可見到這些古典戲劇加佛洛伊德的編劇素養?或像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那樣,有一個內在的「電影博物館」,百年來各種類型片,吸血鬼片、黑幫片、公路電影、小鎮兇殺案、戰爭片的印象提取?然後拗折嵌入某種「黑鏡」式的科技、攝影、媒介、虛擬實境的外掛迴路,或異質感?一種卡夫卡策略,這裏頭的人,說話、行動、關係、情感,都如此合邏輯或相似於我們日常生活一切,但就是說不出哪裏陌生化和疏離化?

那經歷過一千次的虛擬配對、換算、傷害感、疲憊感、把「將會發生過的生命經驗全經歷過」的大幻夢一場,讓人想起中國的《杜子春》或《黃粱夢》,沒有更新的或更暴力的,新世界的公民的奇怪的存在處境。
駱以軍
《金屬頭》的主要情節是一個人類女性一路逃躲一隻機械犬之追殺,整個單純的情節,恐怖感,擁有那樣難以言喻的宗教性詩意。(黑鏡劇照)

第五集《金屬頭》(Metalhead)是一部非常厲害的神作,也並非前幾季已出現過之創想的情節翻拍,是個新的創想。其實有點像上世紀譬如《異形》或《未來戰士》,那種原始的恐懼,只是撲殺追捕人類的是模樣近似由美國國防部投資,波士頓動力公司研發,曾大出風頭的「機械狗」。那是個典型的「後人類-末日」場景,設定的時空可能是人類已殘餘剩下少數,且退回極原始文明狀態,可見的冷冰冰公路、曠野、廢棄倉庫,或都有不知何時發生的「系統崩潰」之戰鬥型機械犬搜尋,最後是一個極純淨的,脆弱的人類女性,一路逃躲一隻機械犬之追殺,整個單純的情節,恐怖感,竟以科幻視景拍出像《楢山節考》,或柏格曼(Ernst Ingmar Bergman)《處女之泉》(The Virgin Spring),那樣難以言喻的宗教性詩意。人何其脆弱,卻又被曾經是人類自己高度文明(也就是現在的我們)發明的高科技產品,幾乎耗盡求生之創意,終還是難逃被捕殺。人如此脆弱,但在逃殺的幾個過程,那種即興創意的生存小把戲,比如把機械狗射進你身體,做為追蹤器的小金屬裂片,用刀挖出,放寶特瓶放水流;或是被它困在樹上,用一種反覆欺騙機器的方式,躲過它的被欺騙的休眠—啟動的時間差;或是跑去一人亡屋空的人家,從屍體拿到長槍,或在攻擊時用油漆潑上機械狗的整個偵視鏡頭……這些部分都讓人看得盪氣迴腸。

《金屬頭》結尾出現的玩具熊令人唏噓。(黑鏡劇照)

最後這一組冒着生命危險,也最終被殲滅的人類小組,想去倉庫為同伴偷拿的一箱替代物資,在影片結束前,最後一個鏡頭由遠而近,讓我們看到是一箱的玩具布熊。這個結尾真是感嘆:應該是要為他們倖存小聚落裏的某個孩子需要,冒死來偷這玩具布熊,而機械狗在某種意義上,是人類從玩具布熊又走了很遠的「玩具發明」。人類這生物真是怎麼說他好呢?

最大那顆「王冠上的鑽石」

整個第四季,最大的那顆「王冠上的鑽石」,自然是第六集的《暗黑博物館》了。有點像《殺人慾室》(Hostel)的科技博物館化。收集人類惡行的,曾經假大腦醫學科技之名,越界,瀆神,或腦中意識可提出、可轉存,種種造成人瘋狂變態的機械科技展。

《暗黑博物館》的空間讓人想到愛倫坡。(黑鏡劇照)

當然這空間讓人想到愛倫坡,我們也看到背景展示櫃上,像小彩蛋放置着曾在前幾季情節中出現過的恐怖兇器。譬如殺人蜂、《白熊》裏女孩私刑時的照片、臉上有拼圖圖案的殺手、《方舟天使》最終殺母的平板電腦、《白色聖誕節》裏那變態怪異的「蛋」、《戰火英雄》那集的床,《鱷魚》那集殺人的浴缸……所以《暗黑博物館》收藏的正是《黑鏡》前幾季那些故事中,使人物失去人的古典意識、倫理、邊界的種種犯罪和瘋狂的證物。當然,真正可怕的是館長的導覽,三段關於「惡之道具背後故事解說」。包括一位醫生裝上能體驗重症病人之痛苦感的「大腦感覺移轉裝置」,原本是因此知道那些重症者、無能言說者的痛苦、給予準切的治療。但某一次病患在極大痛苦中死去,這醫生也跟着陷入死亡的狀態,幾天後完好醒來,他大腦內的電子突觸卻發生一些混亂,可以從那些同感於重症病患身上的巨大痛苦,得到前所未有的性快感。那像酒精中毒或毒癮之人,他開始在急診室搶救那些瀕死病患,因為感受他們的痛苦太激爽了。他被醫院開除,回到家中,開始自殘,一片肉一片肉將自己切下,但那只有痛,沒有恐懼,得到的快感遠不夠,所以他到街上找流浪漢老人,虐殺他們,享受那同感的痛苦帶來的激爽。

《暗黑博物館》中收藏的「大腦感覺移轉裝置」。(黑鏡劇照)

第二則館長說出的故事,是一位妻子被車撞成植物人,深愛她的丈夫照顧了幾年,同樣是這個館長,介紹了一種新的大腦意識編碼,取出再置放於她丈夫的大腦中。但妻子的身體變相宣判死去。這太好了,她就在他腦中,兩人可以對話。她可以透過他,要他抱兒子,而她感受到那種愛。但之後就像所有一起同居的情侶,必然會有的爭吵,丈夫又看上另一個女人,所以丈夫回去找這位館長,開啟了丈夫可以主動將腦中妻子意識暫停的潘朵拉之盒,最後在新女友的堅持下,他們把那前妻的大腦電子檔,全放進一隻玩具猴子裏。這其實可以說是整個《黑鏡》的故事絕技,將某個人的意識,移轉封閉於一處密室裏,成為永遠的監禁。

第三則則是在此階段總結了《黑鏡》系列對新世紀媒體狂歡的全部微言大義,即集體觀看他人之苦難,結合簡易的獵巫式正義批判,將虐殺該死之人成為一種遊樂園式娛樂。這在之前的《白熊》、《全網公敵》,乃至《白色聖誕節》中,其實已在不同切面探討過,《暗黑博物館》似乎是全景提醒觀眾,整個我們觀賞的《黑鏡》影集,我們再彷彿思辨、恐懼媒體之惡的同時,也正參與着一座《暗黑博物館》。

這裏館長的蒐集癖、虐待狂展示作為博物館門票收入,當然讓我們想到徐四金(Patrick Suskind)《香水》,乃至19世紀歐洲的某些雙頭人、侏儒馬戲團,而後參觀的年輕女孩原來是為父報仇,就成為一個通俗劇的迴圈。也意謂着《黑鏡》系列,已從莫知其如何冒出的創想,開始自身形成一個系列與類型,「科幻」或侵入、替代人類感官的AI式替代編碼,新時代的群體感與觀看位置,人類被大系統的雲端管理控制(這在荷里活劇本其實不是新玩意了),這些,替代了城市警局兇殺推理、醫院手術房秘辛、吸血鬼、超人、FBI處理外星人檔案小組,成為一種更充滿時代感覺的故事創新機器。

《黑鏡》第一集的《聯邦星艦卡里斯特》借科幻之殼,但背後其實復古的古典倫理劇。(黑鏡劇照)

再說一次,這些故事的倫理辨證,其實都是那些熟讀莎士比亞、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影劇學院高材生,編織、排列重組的。仔細勘探,其實都是古典善惡情感。在這個神秘幽冥的倫理(或戲劇)再生產之夢,我們很像那一集所有人踩腳踏車產生整座城市的電力,我們一定會犯錯,而這些惡原本被一個基督教文明的現代世界秩序管理或規訓着,但又熟悉於教堂戲劇的這個說故事的文明,知道如何把無數可能的惡,放進幻燈景窗中展覽,既為恐懼又為恫嚇,而從前的大教堂劇場中央,是受難的基督,《黑鏡》則抓到了這個投影鏡的秘密:在大數據、無數監視器、系統性能力遠超過現在這個人類架構、或可編碼的記憶與靈魂,一種萬花筒投影想像的,每個可能成為孤單被審判者的我們任何一個人。被科技流放至完整意義人類之外的分崩離析、數據化永劫回歸、永遠在之外之境,這個西西弗斯的神話,或仍能感動我們、驚嚇着我們,可能那個工廠流水線意象、可任意替代、兌換的符號、人對於文明的鄉愁有一層薄薄金屬箔叫「不使任一人受到無可救贖之羞辱」,已更不可能在這個持續大體系中實踐,這可能是《黑鏡》影集,在故事序列陣始終仍被辨識「它是《黑鏡》」,一個運算中始終多放進去的X常數吧?

(本文原刊於《01周報》第100期,訂閱請按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