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哲研究所｜邱家進

近三年來，南亞與東南亞出現了一種罕見的「同時動盪」。從菲律賓到印尼，從尼泊爾到孟加拉，一場又一場抗議像潮水般拍上城市，年輕人、底層工人與無數看似普通的市民，走出家門、走上街頭。外界看到衝突、催淚彈、軍警鎮壓、封網與宵禁，各方也有討論示威者受反對派、境外勢力、虛假訊息煽動等新聞。然而，抗議的根源根本不是一時之政治激情，而是社會底層長期累積的民生壓力集中爆發。這些示威背後都有一個共通的核心問題——人們被迫活在沒有安全網及制度保障的「非正式經濟」中，最終連努力無法換來尊嚴及收入，政府無法為人民提供最低限度的安全感，街頭政治也就成了民眾最終的制度保障。

菲律賓：制度失靈的反應

要理解這場區域性的社會震盪，必須逐一看清每個國家的情況。在菲律賓，2025年9月的連續暴雨重創當地多個城市。在群島國土上，洪水從不罕見，但這次點燃民眾憤怒的誠非暴雨，而是雨後所揭露的醜聞。在馬尼拉等地，民眾失去家園，街道被淤泥覆蓋，社區停電、交通癱瘓、學校關閉，媒體揭露防洪工程中存在「幽靈項目」、基建預算被貪污、排水設備名列帳面但從未落地，人們不禁質問洪水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

網絡上流傳的一句話成為抗議的起點——「洪水不是自然造成的，是被偷走的」。在一個中產階級面臨淹水、交通受阻便已百般不滿的地方，對底層工人來說，災難遠不只如此。菲律賓至少有3,000多萬勞動者屬於完全無保障的非正式工作者，而廣義而言，全國七成以上的人口都在非正式經濟中勉強維生。他們靠市場擺攤、建築工地日薪、外送服務、臨時運輸維持收入。一旦城市停擺，他們的收入不是減少而是歸零。政府若腐敗到基建都不到位，道路就會封閉，工地無法施工，攤販沒有客人，外送服務無以為繼，對非正式勞工而言這是斷了生計。

也因此，抗議迅速蔓延。從大學校園到市政廣場，從社交平台到街頭靜坐，人們舉着自製的紙板與海報，要求政府公開預算用途、呼籲調查責任官員、堅持國會必須傾聽市民的聲音。抗議者當中，有學生，也有外送司機；有家庭主婦，也有街邊小販。抗議前期，人群還保持着和平與節制，但當警方開始拉起路障，並使用水炮驅散，被激怒的抗議者遂投擲石塊、焚燒輪胎、佔據主要道路，警方則持續以催淚彈與橡膠子彈回應。最終，事件造成兩人死亡、數百人受傷、超過千人被捕。政府宣布成立調查委員會，但民眾普遍認為這只是拖延與安撫的舉措，即便抗議逐漸平息，根本問題並沒有被解決。

印尼：跨越階級的絕望

印尼的故事更具象徵性。2025年初，印尼政府面臨財政壓力，宣佈縮減教育與公共開支，同時增加與軍事相關的預算。教育經費削減對任何國家的學生而言都會引發不滿，但印尼的反應卻超乎想像。最初，只有幾百名學生在雅加達舉行和平抗議，高舉「教育不是奢侈品」、「未來不應屬於富人」等標語。可隨着影片、照片與直播在社交平台流傳，其他大學也紛紛加入。到了第三天，抗議已擴散到全國至少十多所高等院校。

然而，示威擴散的關鍵在於抗議訴求不限於學生，而是「跨越了階級」。印尼擁有龐大的非正式經濟，超過五成以上的勞動人口沒有正式合約、福利、退休金或醫療保障。這些人中有市場小販、清潔工、街邊工匠、計程車司機與外送員。他們的收入取決於每天是否能找到工作，沒有病假、沒有保險、沒有保障。而教育預算削減與燃料補貼下調，對中產階級是負擔，對非正式勞工則是毀滅。當外送員在社交平台呼籲「學生不只是為自己而戰，而是為整個國家底層而戰」時，抗議浪潮正式跨過階層界線。

示威蔓延到印尼全國多個城市。高速公路被封鎖，政府機構被包圍，靜坐癱瘓行政。警方出動使用催淚瓦斯、橡膠子彈甚至實彈警戒。抗議者焚燒車胎、架設路障、佔領市中心廣場。最終，至少八人喪生，多人失蹤，上百人受傷。示威停止的原因不是問題解決，而是在街頭耗盡力氣不果，還要政府強制驅離。即便街道恢復安靜，但民眾心中的問題仍然存在——為什麼自己的勤勞不能換來生活。

尼泊爾：維持生計的戰爭

尼泊爾的街頭示威過程與我們上次提及的菲律賓與印尼截然不同。在當地，示威的理由並非因為貪腐、教育或物價，而是因為政府封鎖社交平台。再往深挖，其實也不單是資訊管制問題，因為在尼泊爾社交平台從來不只是娛樂，而是成千上萬年輕人的生計所在。尼泊爾的正式就業市場同樣極度匱乏，導致當地的大部分年輕人無法進入企業進行傳統的工作，而只能靠經營小型網店、替海外客戶接網絡宣傳單、從事旅遊與網路推廣來維持自己微薄的收入。也因此，社交平台是他們接觸客群、宣傳商品、接工作與收款的管道。一旦平台被封鎖，他們的收入同樣會在一夜間歸零。

2025年9月，政府突然以「打擊假消息」為名封鎖多個社交平台。隔天，加德滿都出現零星抗議，到第三天已席捲多所大學，有數千名青年聚集在國會外高喊「讓網路回來！讓我們工作！」。第五天抗議者更開始衝擊議會建築，並且高舉手機及「你可以封鎖平台，但你封不住飢餓！」等標語。當地警方以催淚瓦斯與橡膠子彈驅散，反而導致示威進一步蔓延到其他城市，焚燒及衝突事件隨處可見，有地方甚至派出軍隊戒備。

據多方媒體估算，至少造成了70人死亡及過百人受傷。政府之後宣佈宵禁、封城，甚至頒布更嚴格的網路管制，期望以最為強硬的態度與方式平息抗議。然而，尼泊爾人民的憤怒並不是政治性的，而是關乎民生的，政府方面終究未能意識到或者說不願意意識到對青年而言，社交平台相關制度並不單單是管治問題，而是掐死大部分人自力更生的門路。直到政府願意直面現實為止，民憤都不可能消失。

孟加拉：翻身夢碎的悲劇

無獨有偶，孟加拉的示威從看似「技術性」的政策風波，轉變為危及國家的社會震盪。孟加拉長期存在公務員職位相關的配額、配給制——將部分利益給到特定人群，但有關制度本來隨着社會的進步而慢慢消亡。奈何在2024年，政府開歷史倒車——宣佈重新恢復舊制，自引起許多平民不滿。追根究底，孩子考上公務員本是貧窮家庭唯一的翻身機會。

比其他國家更嚴峻的是，孟加拉的非正式就業比例接近90%，青年群體更是有超過九成處於缺乏保障的工作環境。對他們而言，讀十年書是唯一值得投資的途徑，卻在政府宣佈配額之際夢碎——競爭不再公平。結果，學生的絕望轉化為抗議。據國際人權組織估計，在衝突最激烈的3週內，接近1,400人死亡，超過11,000被捕。有些家庭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孩子是死了、被拘留、還是失蹤。菲律賓、印尼、尼泊爾及孟加拉四國的示威表面上互不相同，但脈絡卻是異曲同工，是當街頭政治成為最後制度保障的悲劇。

作者邱家進是思哲研究所高級研究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