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隨着韓國前總統尹錫悅因戒嚴案於2月19日一審被判內亂罪成並處以終身監禁，這則震驚國際的新聞，再次印證了韓國政壇流傳多年的「青瓦台魔咒」。回溯韓國歷任總統，從流亡夏威夷，客死異鄉的李承晚、遇刺身亡的朴正熙，到身陷囹圄的全斗煥、盧泰愚、朴槿惠與李明博，卸任後仍不停被檢控的文在寅至如今入獄的尹錫悅，這份「青瓦台魔咒」名單的長度令人咋舌。然而，若將「青瓦台魔咒」僅僅歸咎於風水迷信或個人道德操守的缺失，又未免過於膚淺且忽視了韓國政治運作的深層邏輯。

事實上，「青瓦台魔咒」是韓國在經歷長達半個世紀的軍事獨裁統治後，因檢察權過度膨脹、憲政設計缺陷、根深蒂固的政商勾結以及民眾極端的政治清算文化四者交織而成的結構性產物，它將每一位入主青瓦台的總統大選勝利者，最終都推向了身敗名裂的深淵。

檢察機關權力過度膨脹

歸根究底，韓國獨特的檢察機關體制是製造「青瓦台魔咒」的核心引擎，其權力之大在民主國家中實屬罕見。韓國檢察廳並非單純的法律執行者，而是集偵查權、起訴權與警察指揮權於一身的龐然大物。其實際影響力甚至被視為行政、立法、司法以外的「第四權」。檢察總長為現任總統指任，亦只對現任總統負責。因此，在這種體制下，檢察總長擁有極高的獨立性與殺伐決斷之權，往往成為政治風暴的中心。更為弔詭的是，對政治道德有着極高潔癖的韓國社會氛圍中，檢察總長往往能透過徹查權貴、挑戰現有政治勢力而累積巨大的民望及政治本錢，成為民眾心目中正義的化身。

尹錫悅個人的政治資本正是他曾在文在寅政府時期擔任檢察總長。在任其間，尹錫悦雷厲風行地清算朴槿惠與李明博兩位前總統的貪腐案而聲名大噪。後來更在清算文在寅心腹曹國時轉化為韓國民眾心中反抗當權者的英雄，並以此積累了問鼎總統寶座的政治資本。這種「檢察官治國」的現象導致了嚴重的政治後果：司法再不是「息紛止爭」的最後防線，而是替政治鬥爭衝鋒陷陣。

五年單任總統權力短視

與此同時，韓國憲法規定總統任期為「五年單任制」。這進一步加劇了這種政治惡鬥的激烈程度，成為「青瓦台魔咒」的催化劑。相關制度設計初衷是為了防止長期獨裁，但在實際運作中卻製造了嚴重的權力短視與「跛腳鴨」效應。

由於總統無法連任，其政治權威往往在執政大約三年後便開始急速衰退，官僚體系與執政黨內部會迅速出現巨大的「離心力」。為了向未來的權力中心投誠，昔日的盟友往往會成為最先倒戈的指控者。結果，每一任總統在任期尾聲都處於極低的民望狀態，極易成為反對派與檢察機關圍獵的對象。在這種零和博弈中，新任總統為了確立自身的統治正當性，往往會傾向於否定前任的政治遺產，而最便捷及最低成本的方式便是發動政治清算。這種制度設計使得韓國政壇缺乏長期的政策延續性與政治妥協的空間。

激進民粹釀成報復文化

此外，韓國社會深層的歷史創傷與激進的政治文化，為這「青瓦台魔咒」提供了源源不絕的燃料。長達半個世紀的軍事獨裁統治，在韓國民眾心中埋下了對權力極度不信任的種子，這種集體心理轉化為一種對政治人物近乎苛刻的道德要求與強烈的報復情意結。在韓國，政治更迭往往伴隨着一種「革命」般的激情，民眾不僅要求政黨輪替，更渴望看到舊勢力被徹底摧毀與羞辱。這種民意壓力迫使司法機關必須在政權交接時交出「祭品」以平息民憤，從而形成了一種「不清算不足以平民憤」的惡性循環。

從全力追究全斗煥的光州事件責任，到徹查金泳三之子金賢哲的受賄，再到如今處理尹錫悅的內亂罪，每一個案件背後都湧動着巨大的民粹浪潮。在新聞片段中可以看到，首爾街頭動不動就以數十萬，以至上百萬民眾上街遊行示威。在這種氛圍下，法律的程序正義往往不得不向實質正義或國民情感低頭，導致政治報復披上了法治的外衣，變得更加理直氣壯且難以終止。

政商勾結染缸難免腐敗

另外，長達半個世紀的軍事獨裁統治亦確立了軍閥與財閥在國家經濟命脈中的壟斷地位，更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政商勾結文化。在這種結構下，政治權力的運作往往需要龐大的資金支持，而財閥則需要政治權力的庇護以維持壟斷利益。任何政治人物身處這個巨大的染缸之中，即便個人如何清廉，個人道德水平如何高尚，但其周遭親信、家族成員往往也難以抵擋來自財閥四方八面的「糖衣砲彈」。這種歷史遺留的結構性腐敗，使得每一任總統在執政過程中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會跌入深淵，而這種結構性的原罪，正是「青瓦台魔咒」循環不息另一個重要推手。

因此，所謂的「青瓦台魔咒」，實則上是韓國民主化進程中尚未被完全馴服的權力猛獸。在一個缺乏成熟政黨政治緩衝、司法獨立性受到政治干預、且歷史傷痕尚未癒合的社會中，單純的選舉制度改革並不足以保證政治的穩定。若韓國無法從根本上改革檢察體制、調整總統任期結構，並建立起更為健康的政商關係與政治倫理，那麼「青瓦台魔咒」的悲劇性循環，便永遠也不會終結。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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