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美最高法院裁定關稅違憲:三權分立走向癱瘓的墓誌銘
2026年2月20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就特朗普政府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IEEPA)實施全球性關稅一案,頒布了一份長達170頁的判詞,並以六比三的票數裁定行政當局違憲。相關案件被外界視為美國憲政史上行政權與立法、司法權的世紀對決。是次裁決表面上看似是法治精神的一次重大勝利,是司法機構對總統濫用緊急狀態權力的糾正;然而,若撥開法律層面的問題,深入審視隨後發生的政治連鎖反應,便會發現這次裁決實則是美國一直自詡所謂「三權分立」制度走向功能性癱瘓的墓誌銘。
首先,必須從法理層面剖析此次判決的核心邏輯及其局限性。首席大法官羅伯茨(John Glover Roberts, Jr.)在判詞中援引「重大問題原則」(Major Questions Doctrine),明確指出國會擁有徵稅的專屬權力,行政部門不能將貿易逆差無限上綱為國家緊急狀態,從而將原本用於應對恐怖主義或人質危機的法律武器,異化為總統個人的提款機。
《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的立法原意,是賦予總統在面對「不尋常且特殊的威脅」時可採取的制裁手段,而非用以調節常規的國際貿易收支。但特朗普政府將數十年來結構性的貿易逆差定義為「突發緊急狀態」,在法理上顯然是荒謬且站不住腳的。然而,儘管最高法院在判詞中對行政權力的越界行為進行了嚴厲斥責,但其判決的實際效力卻顯得軟弱無力。這暴露了美國司法制度在面對民粹主義強人政治時的結構性軟弱:法院雖然擁有解釋法律的權力,卻缺乏強制執行的手段。當總統決意無視司法裁決,甚至公開羞辱司法機構時,所謂的「憲法守護者」便只淪為了一隻「無牙老虎」。這種司法權威的喪失,並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是美國政治極化長期侵蝕制度根基的必然結果。
另外,特朗普政府對判決的反應,進一步揭示了美國行政權力運作中的「法律虛無主義」傾向。在判決出爐後,特朗普政府非但沒有展現出對最高司法機關應有的尊重,反而迅速祭出《一九七四年貿易法》(Trade Act of 1974)第122條這具「法律殭屍」,試圖利用該條款關於國際收支平衡的緊急授權,繼續維持10%的全球關稅,翌日上調全球關稅至15%。這種「換湯不換藥」的操作,本質上是對法治精神的嘲弄。第122條雖然賦予總統在收支嚴重失衡時加徵不超過15%的關稅,但其有效期僅為150天,且本意是應對短期的金融流動性危機,而非結構性的貿易逆差。
特朗普政府明知此舉在法理上同樣存在巨大爭議,卻仍執意為之,其策略在於利用這150天的「緩衝期」,同步啟動耗時冗長的「301條款」(Section 301 of the Trade Act of 1974)調查,試圖通過行政程序的無縫對接,將非法的臨時關稅轉化為披著另一層法律外衣的永久性措施。這種將法律程序玩弄於股掌之間,視法律視為行政意志橡皮圖章的行徑,徹底撕下了美國自詡為「法治燈塔」的假面具。法律不再是限制權力的藩籬,反而變成了權力擴張的遮羞布和工具箱,這種工具主義的法律觀,正在從根本上瓦解美國社會對法治的信仰。
更為深層的危機在於,這場博弈暴露了華盛頓政治精英階層內部的價值觀撕裂已達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甚至波及到了被視為國家穩定基石的司法系統。特朗普在判決後對其親手提名的戈薩奇(Neil McGill Gorsuch)與巴雷特(Amy Vivian Coney Barrett)兩位大法官進行了近乎人格毀滅式的攻擊,指責其令家族蒙羞,甚至暗示最高法院受到「外國勢力」的滲透與操控。這種出自國家元首之口、針對最高司法機構忠誠度的政治指控,在成熟的法治國家中是難以想像的。
這不僅僅是情緒的宣洩,更是一種危險的政治動員,意在向其支持者灌輸「司法不公」、「深層政府陰謀論」(Deep State Conspiracy Theory)等觀念,從根本上瓦解司法機構的社會公信力。當法律的解釋權不再依賴於憲法文本與法理邏輯,而是取決於法官對總統個人的政治效忠時,司法獨立便淪為了一句廢話。這種將司法裁判政治化、工具化的傾向,標誌著美國政治生態已經從制度性的制衡墮落為赤裸裸的權力肉搏,其內部糾正機制已經徹底失效。當最高法院的判決被視為黨派鬥爭的產物而非公正的裁決時,美國社會的最後一道防線也就此崩塌。
在經濟層面上所引發的信用危機將遠超關稅本身帶來的直接損失。最高法院雖然裁定關稅非法,理論上涉及高達1,750億至2,000億美元的稅款應當退還給受損的進口商與消費者,但行政當局採取的「合法賴賬」策略令人嘆為觀止。財政部官員公然宣稱將通過漫長的訴訟程序與繁瑣的行政審批來拖延退款,甚至揚言可以「磨上五年八年」。這種政府帶頭違約、視商業誠信如無物的流氓行徑,實際上是在透支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信用根基。對於全球投資者而言,一個隨時可能因為總統個人意志而宣布進入「緊急狀態」、隨意凍結資產或加徵關稅,且在被法院判決違法後仍能通過行政手段拒絕執行的市場,其風險系數已呈幾何級數上升。這種不確定性將迫使全球資本重新評估美國市場的安全性,加速「去美元化」的進程。
這次裁决及其後繼連鎖政治反應向世界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所謂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在特朗普政府眼中只不過是「基於美國利益的秩序」,甚至可能已經退化為「基於行政權力擴張的秩序」。當法律變成政客手中的玩物,當契約精神讓位於政治算計,當最高法院的判決淪為廢紙,特朗普政府正在親手拆毀美國多年以來建立的全球領導力基石。這種制度性的混亂與不可預測性,已成為當今世界經濟最大的不穩定來源。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