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瀚|伊朗戰局的未解之問:動武容易,如何收場?
特朗普在2024年競選美國總統時,反覆向選民保證「不再讓美國捲入無休止戰爭」。然而上任剛足一年,美軍的軍事行動卻已橫跨多個國家。如今更與以色列聯手,再度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戰火迅速升級。從「終結戰爭」到「擴大戰線」,政治承諾與現實操作之間的落差,令人側目。
必須坦白說,德黑蘭政權本身並非值得同情的對象。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長期壓制異見,嚴控女性與少數群體權利,並在區內扶植武裝組織,為中東局勢增添變數。其核計劃更多年來與國際社會反覆角力,透明度備受質疑。
因此,阻止伊朗擁有核武,本來就是歷屆美國政府跨黨派的共識。問題不在於目標,而在於手段與過程。
今次軍事行動,特朗普並未清楚向國會交代,更未尋求正式授權。按照美國憲法,宣戰權屬於國會。當總統在凌晨透過社交平台發布短片,宣稱伊朗構成「迫在眉睫的威脅」,並呼籲推翻其政權,卻未提供具體證據,這種決策方式本身就引發制度層面的疑問。戰爭不是推文,也不是直播,應有嚴肅的政策論證與民主程序。
更值得留意的是說法上的矛盾。特朗普早前曾宣稱,六月的空襲已「徹底摧毀」伊朗核能力;但如今再度出手,間接否定了當初的判斷。當戰爭理由前後不一,公眾自然難以建立信任。對任何民主國家而言,將軍隊送上戰場前,誠實與透明是最基本的政治責任。
戰略層面同樣模糊。若目標是阻止核武,為何此刻必須擴大軍事行動?若意在政權更替,是否已評估後果?伊拉克與阿富汗的經驗仍歷歷在目。推翻一個政權相對容易,建立穩定秩序卻往往曠日持久。當年「反恐戰爭」最終拖累美國國力與民意,這些教訓難道已被遺忘?
支持者或會指出,伊朗目前正處於軍事與經濟相對疲弱期,以色列過去一年對哈馬斯與真主黨的壓制削弱了德黑蘭的外圍影響力,時機看似有利。然而,「機會窗口」並不等於戰略成熟。缺乏國會授權、盟友整合與清晰路線圖的軍事行動,只會放大不確定性。
美國國內亦非鐵板一塊。部分國會議員已提出限制總統對伊朗動武的決議,強調國會並未授權開戰。即使戰事已啟動,立法機關仍有責任重申憲政分權。這不僅關乎伊朗,更關乎美國制度本身。
在更宏觀的層面,今次衝突對全球格局的影響亦不可忽視。中東局勢一旦升級,能源市場、金融市場勢必震盪。更重要的是,美國的國際形象與信譽問題。當華府一方面強調尊重主權與國際法,另一方面卻在缺乏廣泛共識下動武,外界難免質疑其標準是否一致。
相對而言,北京多年來奉行「不結盟、不干涉」的外交原則。除朝鮮外,中國並無正式軍事同盟,也避免在海外直接參戰。這種克制策略,雖令外界質疑解放軍「缺乏實戰經驗」,甚至認為中國在中東影響力有限,但從另一角度看,避免捲入他國衝突,本身就是一種風險管理,而不去干預他國內政,更是落實國際法和《聯合國憲章》的原則。
歷史往往充滿諷刺。上世紀五十年代,美國曾透過情報行動推翻伊朗民選政府,短期內似乎達成戰略目標,卻為日後長期敵對埋下伏筆。伊拉克戰爭推翻薩達姆,卻釀成多年動盪。軍事勝利未必等於政治成功。
當然,伊朗政權的強硬與挑釁,亦令區內國家感到壓力。部分阿拉伯盟友表面低調,內心卻憂慮被捲入戰火。伊朗若以導彈回應,波及周邊基地與設施,局勢隨時失控。戰爭的代價,往往超出最初設想。
對香港讀者而言,這場遠方戰火看似遙遠,卻與全球經濟與地緣政治緊密相連。能源價格、供應鏈穩定、金融市場波動,都可能受牽動。更重要的是,大國博弈的走向,將影響未來數十年的國際秩序。
「戰爭是一件嚴肅的事。」這句老話並不過時。無論立場如何,決策者都應清楚交代戰略目標、法律依據與風險評估,而不是以激情或政治算計推動局勢。軍事行動或許能帶來短期震懾,但若缺乏清晰終局設計,最終往往反噬自身。
在權力與榮耀的誘惑下,動武似乎容易;真正困難的,是在複雜局勢中保持克制與理性。歷史多次證明,擴張性的軍事冒險,很少按原定劇本收場。對任何大國而言,耐性與節制,或許比火力更具長遠價值。
作者葉文瀚博士是亞洲行銷科技協會主席,聖方濟各大學創業培育中心副總監。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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