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旺角藥房明星貓店長「阻B」的離奇失蹤，在經歷了全城愛貓人仕關注與自發搜救後，最終以大團圓結局。相關事件絕非一宗單純的寵物走失或懷疑盜竊案，它如同一面反射鏡，映照出香港當下社會深層次的隱憂：表面上看似洋溢着「寵物友善」的社區，卻實則隱藏着一股極度扭曲的動物權益觀念、新舊文化的激烈碰撞，以及極待修補的寵物權益法律漏洞。

首先，必須正視近年頻頻發生的店舖寵物失蹤案件中，一種極具誤導性且危險的「偽救援」心態。這種心態往往披着道德高地的外衣，卻在實質上侵蝕着基本的法治精神與對生命的真正尊重。香港有部分自詡為動物權益捍衛者的人士，傾向於將自身主觀的飼養寵物標準強加於他人之上。他們往往將傳統舊區的半開放式寵物放養文化，與現代家居的嚴密圈養寵物標準對立起來，武斷地認定凡是在店舖或半開放環境中生活的寵物，即等同於受虐待或被忽略。在這種邏輯推演下，他們進而合理化自己未經寵物主人同意便將寵物帶走的行為，更視之為是一種「救援」。

然而，這種邏輯在法理與倫理上均是極其荒謬的。它試圖以個人的道德判斷凌駕於法律保障的財產權與管有權之上。更甚者，這種行為本質上反映了該類自詡為動物權益捍衛者自我中心主義的極致：將寵物視為滿足個人「救世主情結」的工具，而非尊重其既有生活模式的獨立生命個體。以「阻B」為例，這類長期適應社區生活的寵物，早已建立了以店舖及周邊街道為核心的領地意識與安全感。強行將其剝離原本熟悉的環境並置入陌生的室內空間，不僅不是救援，反而是對寵物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與緊迫壓力。真正的愛護動物，應當是尊重牠們的習性與選擇，而非以愛之名行綁架之實。

其次，這一系列事件亦反映出香港社會對於「社區動物」概念的缺乏理解，以及新舊社區文化之間的斷裂。在香港獨特的傳統社區生態中，藥房、海味舖及五金鋪等相關「鋪頭」的寵物店長，其角色遠遠超出了功能性的「捉老鼠」或「看門口」。牠們是連結街坊鄰里情感的重要紐帶，是社區集體記憶的一部分，牠們的存在體現了一種人與動物在高度城市化環境下和諧共生的可能性。這種半開放式「放養」並非棄養，而是一種基於信任與熟悉的共存模式。

遺憾的是，隨着舊區重建步伐加快與人口結構的變遷，新一代外來居民往往缺乏這種社區共融的視野。他們可能帶着一種潔癖式、私有化且高度管控的現代寵物觀念去審視這些社區動物，無法容忍寵物在公共空間保有一定的自由度。這種文化衝突的本質，是城市發展過程中人情味與包容性的流失。當市民大眾一方面在社交媒體上轉發寵物店長的可愛照片，另一方面卻無法容忍牠們在現實生活中的存在方式，甚至試圖通過「偷竊」來改變其命運時，實際上是在摧毀香港獨有的社區文化。這種狹隘的愛，反而扼殺了動物在社區中自由呼吸的空間。

這種因文化認知差異而產生的「救援」，之所以能夠在社會上屢屢發生甚至被部分人默許，根本原因在於現行法律框架未能為這種模糊的道德爭議劃下清晰的紅線。當社會道德規範在「愛護」與「侵權」之間搖擺不定時，法律本應作為最後的仲裁者，但遺憾的是，香港現行的動物保護法例與執法程序存在着巨大的滯後性，這直接導致有不少寵物屢屢成為犯罪目標而缺乏有效保障。

在普通法體系下，寵物被定義為個人財產，理論上擅自取走寵物應構成《盜竊罪條例》下的盜竊罪。然而，在實際執法操作中，警方往往傾向將此類案件定性為「動物遺失」或「失物求助」，而非刑事案件。這種行政上的分類差異導致了調查資源投入的嚴重不足。正如「阻B」一案中，即便有閉路電視片段及其繫在身上的定位裝置信號顯示其可能被帶走，但在缺乏直接證據證明疑犯有「永久剝奪他人財產」的意圖前，警方往往難以即時啟動刑事調查程序，從而錯失了黃金搜救時間。這種舉證責任的倒置與執法上的消極被動，無疑為潛在的偷竊者提供了巨大的灰色地帶與僥幸心理。涉案者能夠輕易地以「誤以為流浪動物」或「暫時照顧」為由逃避法律制裁。這不僅是對寵物主人權益的漠視，更是對法治威信的踐踏，變相鼓勵了更多人以法外手段干預他人的寵物管養。

因此，要徹底解決寵物頻頻失蹤的社會痛點，不能僅僅依賴寵物主人的防範升級或事後的網上呼籲，而必須從法律改革與公眾教育雙管齊下。在法律層面，有關當局應重新審視涉及伴侶動物的盜竊案件量刑指引，並要求執法部門在接獲此類報案時採取更積極的刑事偵查手段。另外，需要確立動物作為「特殊財產」的法律地位，承認其生命價值高於一般物件，從而在執法力度上予以相應的重視。

更重要的是，社會必須建立一種成熟且具包容性的動物權益觀。真正的愛護並非佔有、控制或強行改造，而是尊重動物的自然習性、尊重寵物主人的合法權利，以及尊重社區多元共存的文化傳統。判斷動物福祉的標準更不應只有單一的「室內圈養」模式，社區動物的自由與快樂同樣值得被看見與尊重。只有當大眾不再以各自對「愛」的定義去合理化侵權行為，不再將個人的飼養寵物標準強加於他人之上時，香港才能真正稱得上是一個尊重生命、法治文明的寵物友善城市。否則，「阻B」的失而復得只會是一次幸運的偶然，而更多無聲的悲劇將在香港看不見的角落繼續上演。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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