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當「美國優先」遇上「水雷陣」:通脹時鐘的生死時速

撰文:李頴彰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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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頴彰律師專欄

特朗普在競選美國總統期間,曾提出一系列極具標誌性的經濟與貨幣政策。成功入主白宮後,他迅速將這些競選承諾轉化為具體的施政藍圖,其核心主軸緊緊圍繞貨幣、貿易及能源三大範疇。

「美國優先」三部曲的如意算盤

在貨幣政策層面,他屢次公開批評聯邦儲備局維持過高的利率水平,並極力施壓要求進入減息周期。其核心邏輯在於,期望透過低息環境刺激國內固定資產投資與消費增長,從而減輕企業與民眾的借貸成本。在貿易層面,以「美國優先」指控多個貿易夥伴操縱匯率,並史無前例地動用關稅武器,對全球多國加徵懲罰性關稅,試圖重塑全球供應鏈並保護美國本土製造業的出口競爭力。

與此同時,特朗普樂見低利率促使美元匯率走弱,進一步提升美國貨品在國際市場的價格優勢。至於能源戰略,為實現「能源獨立」甚至成為能源淨出口國,他果斷退出《巴黎協定》,大幅放寬國內環保法規,重振頁岩油氣與煤炭產業,藉此擴大本土化石燃料供應以壓低整體能源價格。

然而,美國國內的經濟如意算盤,卻因中東地緣政治局勢的急劇惡化而面臨嚴峻考驗。面對美以兩國實施的「極限施壓」戰略,伊朗並未如預期般屈服,反而選擇在全球能源咽喉霍爾木茲海峽佈設水雷陣,展開激烈反擊。對此,美國發出嚴厲的最後通牒,要求伊朗立即清除水雷並恢復航道暢通,否則將面臨毀滅性的軍事後果。美國甚至表明,若伊朗企圖切斷全球原油供應鏈,美軍將動用具備壓倒性規模的常規軍事力量予以反制,徹底摧毀伊朗的軍事與工業基礎設施。

伊朗將全球經濟「武器化」回擊

面對年度軍費高達數千億美元、擁有全球最先進海空打擊群的美國,伊朗高層深知,若在常規戰爭層面正面交鋒,無異於「以卵擊石」。因此,伊朗採取了「非對稱作戰」戰略。伊朗並未選擇在波斯灣上空與美軍爭奪制空權,而是精準地將全球經濟命脈「武器化」。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全球最重要的石油運輸航道,最窄處僅約33公里,每日高達2,100萬桶原油,約佔全球海運石油貿易量兩成需經此運往世界各地。伊朗充分利用此地理樽頸優勢,實施多層次、低成本的戰略封鎖,利用隱蔽性極高的小型快艇佈設水雷及進行游擊式騷擾。

水雷戰的真正戰略威力,並不在於擊沉多少艘超級油輪,而在於向全球大宗商品市場注入難以量化的「風險溢價」。當航道安全受到實質威脅,國際保險機構會迅速將波斯灣劃為高危區域,導致商船的戰爭風險附加費在短期內飆升數倍甚至十倍以上。航運成本的劇增與船東的避險情緒,直接牽制了全球能源供應鏈,導致原油價格在短期內出現劇烈波動,同時嚴重威脅全球液化天然氣的穩定供應。伊朗透過人為製造大宗商品市場的供應衝擊,將雙邊軍事衝突的成本「外部化」,迫使依賴中東能源的國際社會共同承擔經濟劇痛,從而將龐大的國際外交與經濟壓力反向轉嫁予美國。

在這場錯綜複雜的博弈中,美國實際上陷入了難以自拔的「三重戰略兩難」。

戰略兩難一:被汽油價格綁架的中期選舉

首當其衝的,便是「政治時鐘」與經濟現實的劇烈拉扯。面對逼在眉睫的中期選舉,美國普羅大眾或許對伊朗是否擁有核武或中東權力平衡等議題不感興趣,但對國內汽油價格的飆升卻極度敏感。無可避免的通脹壓力正直接蠶食民眾的實質購買力,這種切膚之痛隨時會轉化為對執政黨的嚴重不滿。因此,特朗普政府急需一場速戰速決的外交或軍事勝利來平息民怨。

然而,地緣政治的動盪勢必進一步推高全球能源價格,令國內外通脹雪上加霜。為緩解此矛盾並遏止持續飆升的油價,據報美國不得不推動國際能源署向市場釋放歷來規模最大、共計四億桶的戰略石油儲備。這種以消耗長期戰略資源來換取短期政治喘息空間的做法,恰恰凸顯了特朗普政府在內政與外交的無奈困局。

戰略兩難二:缺乏地面部隊的終局困局

第二重難題,在於「政權更迭」所面臨的軍事局限。特朗普政府原期望透過此次軍事行動,徹底解除伊朗的核威脅並促成其政權更迭。然而,鑒於特朗普曾向選民承諾,絕不讓美國再次捲入無休止的海外戰爭,他對於派遣地面部隊全面佔領及控制伊朗極度抗拒。

汲取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的歷史教訓,單憑遠程巡航導彈與高空轟炸,實難在短時間內徹底瓦解一個擁有深厚歷史底蘊且地形複雜國家的管治根基。因此,若拒絕投入地面部隊,伊朗政權絕不會輕易倒台;但若貿然大規模派兵,勢必重蹈耗資數以萬億美元、深陷戰爭泥沼的歷史覆轍。這無疑是一個進退維谷的死結。

戰略兩難三:當「生存之戰」遇上「華麗轉身」

第三重難題,則是美以同盟在戰略時間表上的嚴重分歧。對美國而言,中東雖然重要,但若因以上所述的兩個難題,特朗普政府其實可隨時「華麗轉身」。但對以色列而言,伊朗的核武潛力與地區武裝網絡,是一場關乎國家存亡的生存之戰。以色列決策層極度擔憂,美國會否因抵受不住國內外政治壓力,在未徹底摧毀伊朗核設施與導彈陣地前,便匆匆尋求妥協或強行單方面宣布「勝利」。這種戰略利益與風險承受能力的嚴重錯位,為看似堅不可摧的美以同盟蒙上了巨大的陰影。

在應對這場危機時,美國頻頻向國際社會施壓,特別是點名要求高度依賴中東石油的中國介入。中國作為全球最大的原油進口國,每日從中東進口數百萬桶原油,確實對波斯灣的航道安全有着巨大的實質利益。然而,美國的施壓話術實為一石二鳥之策:表面上是試圖將全球經濟動盪的責任推卸給伊朗及其貿易夥伴,實際上是希望利用中國的經濟影響力來約束伊朗。這不僅反映出美國在單獨應對非對稱封鎖時的力不從心,也從側面印證了在全球化供應鏈高度交織的今天,單靠軍事威懾已無法解決複雜的地區爭端。

中東核軍備競賽萬劫不復

中國在此過程中並未盲從美國的制裁大棒,而是採取了多邊外交的平衡策略,呼籲各方保持克制並盡快回到談判桌。這種基於維護全球供應鏈穩定與多邊主義的取態,展現了與單邊極限施壓截然不同的國際關係處理模式。

至於特朗普宣稱「20倍反擊力度」的嚴厲警告,則意味着打擊目標可能全面升級為「反價值目標」,即直接瞄準支撐伊朗國家經濟運作的煉油廠、發電站及商用基礎設施。必須承認,現時美國絕對具備將伊朗所有基礎設施夷為平地的軍事實力,甚至說可以將伊朗變回「石器時代」,也毫不誇張。然而,問題的癥結在於,這種純粹的破壞力無法轉化為戰略上的最終勝利。無論投下多少枚精準導彈,都無法完全清除隱蔽在複雜海岸線水底的水雷;只要一日伊朗殘存的革命衛隊仍能利用非正規戰術發動零星襲擊,國際商業航運的信心就無法真正恢復。若美軍被迫進行長期的武裝護航,甚至派兵接管海峽沿岸,勢必面臨無休止的消耗戰與人員傷亡,這正是任何美國政客都極力想避免發生的政治深淵。

單邊霸權主義最終反噬自身

另一方面,伊朗決策高層之所以表現出無懼衝突升級的強硬姿態,是因為在面對旨在顛覆政權的外部威脅時,任何退讓都會被國內外視為軟弱。經歷過數十年嚴厲經濟制裁的伊朗社會,對物資短缺與通脹已具備一定程度的「免疫力」。然而,這種強硬路線並非沒有代價。更危險的深層次影響在於,外部的軍事威脅徹底改變了伊朗內部一直以來的戰略盤算,原本可能僅作為地緣談判籌碼的核計劃,如今越來越被強硬派視為保證政權未來生存的「絕對必要條件」。若伊朗實質性地跨過擁有核武門檻,必將觸發中東地區嚴重的「安全困境」。沙特阿拉伯、土耳其等地區競爭對手絕不會坐視不理,極可能引發一場災難性的核軍備競賽。這不僅會令中東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最終也將嚴重惡化伊朗自身的周邊安全環境,令其陷入更深的外交孤立與經濟封鎖之中。

因此,美以兩國的極限施壓與武力威懾,非但未能有效消除中東的核擴散威脅,反而將局勢逼入了一個各方都難以妥協的死胡同。中長期來看,這場危機最可能出現的演變路徑,是美國在國內外政治壓力下單方面減弱攻勢並尋求某種形式的冷處理,而伊朗則在制裁的夾縫中加速推進其實質擁有核武進程。未來的波斯灣局勢,唯有沿着制裁與反制、報復與反報復的軌跡螺旋式震盪。這場由極限施壓引發的連鎖危機揭示了一個結構性現實:在高度相互依存的現代國際體系中,迷信軍事優勢的單邊霸權主義,不僅無法為世界帶來真正的和平與穩定,反而會不斷製造出反噬自身的戰略黑洞。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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