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是伊朗停火協議,還是美式和平終局?

撰文:李頴彰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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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頴彰律師專欄

放眼當代的國際博弈關係,超級大國若遭遇戰事挫敗,往往會動用其無孔不入的傳媒機器,將之粉飾為某種戰術上的凱旋,抑或出於人道考量的寬宏大量。然而,殘酷的真相往往潛藏於停戰協議的字裏行間。近期,特朗普政府聯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了高強度的軍事打擊,其戰略初衷無非是企圖透過「極限施壓」,於短時間內徹底瓦解伊朗的戰略意志、摧毀其軍事基建與核武潛力,從而重新洗牌,確立中東地區的權力新格局。

雙航母轟炸到屈辱和解
美式前沿部署走到末路

然而,這場據推算耗資達數百億美元、動用雙航母戰鬥群與戰略轟炸機的軍事冒險,最終竟以特朗普政府主動尋求停火,並被迫接受一份由伊朗單方面提出、震驚全球的「十點停火協議」而草草收場。縱使美國主流輿論與政治菁英企圖將暫停轟炸包裝成順應盟友斡旋、避免區域全面開戰的「寬宏大量」,但若指細研究伊朗半官方梅爾通訊社所披露的十項具體條款,這份文件無疑是在國際法理上判定美國戰敗的歷史判決書。

該清單不僅徹底瓦解了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威懾合法性,更在實質上迫使一個向來頤指氣使、慣行單邊主義的霸權國家,以近乎乞求和解的屈辱姿態,吞下全球地緣政治權力大洗牌的殘酷現實。這絕非僅是一場局部衝突的落幕,更是二戰後「美式和平」(Pax Americana)體系走向結構性崩塌的歷史轉折點。

這份協議中的第一點要求美國承諾未來不再對伊朗採取任何形式的侵略行動,第九點要求美國從中東地區全面撤出所有作戰部隊,以及第十點要求全面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戰線敵對行動——這三項條款的組合直接宣告了美國傳統炮艦外交與常規軍事神話的徹底破產。在國際衝突解決機制中,要求發動攻擊的一方無條件撤軍並承諾永久放棄武力,是典型的戰敗國待遇,這等同於剝奪了戰略主動權。

當鑽地彈失去政治籌碼
暴露情報盲區武器庫存

美國在此役中傾盡軍力,甚至動用造價不菲、具備極強穿透力的鑽地彈,妄圖將對方的地下導彈陣地與核設施連根拔起。然則,歷經數周的狂轟濫炸,不僅未能瓦解伊朗的防禦體系,反倒暴露了美軍情報搜集的盲區,甚至幾近耗盡其自身的導彈武器庫存。當全球最頂尖的隱形戰機與龐大艦隊,再也無法轉化為迫使對手就範的政治籌碼時,美軍的戰略極限已然赤裸裸地展露於世人眼前。在不對稱作戰的框架下,伊朗憑藉深埋地底的軍工設施與廣泛的「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 網絡,成功抵禦了美以兩國的立體打擊。如今被迫在談判桌上商討撤軍與停戰條款,等同華府在國際社會前默認武力干預的全面潰敗。其在中東的軍事存在,亦由昔日自詡的區域秩序維護者與「離岸平衡手」(Offshore Balancer),淪為必須被驅逐的非法佔領勢力。這標誌着,美國長期仰賴前沿部署(Forward Deployment)以維繫全球霸權的軍事戰略,已然走向窮途末路。

協議第三點明文要求國際社會及美國承認伊朗擁有合法的鈾濃縮權利;第六點着令終結聯合國安理會所有針對伊朗的制裁決議;第七點則要求國際原子能機構理事會撤銷一切相關的譴責與限制。這三項條款標誌着美國在核不擴散議題上的戰略底線被徹底洞穿,其將國際建制公器私用、打壓異己的行徑,亦遭遇了史無前例的反噬。美國挑起此次危機的最核心藉口,本是為了根除伊朗的核武潛能,以維護由其主導的全球核不擴散體系。而以色列亦一直傾盡全力將伊朗的核威脅扼殺於搖籃之中。然而,這份停戰方案非但未能迫使伊朗解除武裝,反倒淪為其在談判桌上將「核門檻國家」(Nuclear Threshold State)地位合法化的催化劑。此等訴求,實質上是迫使美國變相承認,其過去數十年來操弄聯合國與國際原子能機構,對伊朗實施的政治圍堵、經濟扼殺與技術封鎖,根本毫無正當性可言。這更意味着,未來伊朗是否跨越最後紅線、正式躋身核武國家之列,已完全取決於伊朗政府決策層的一念之間。

精準狙擊美國經濟軟肋
有望成功解除制裁枷鎖

當美國為了平息國內因戰事引發的通脹危機、避免陷入多線作戰的泥沼而不得不在此類核心利益上妥協時,其作為全球核秩序仲裁者的道德權威與制度性權力便蕩然無存。這不僅是對美國單邊主義與長臂管轄的法律否定,更是向全球南方國家宣告,非西方國家完全有能力在美國的炮火威脅下,透過堅定的戰略定力與外交博弈,捍衛自身的絕對主權與發展權利,國際組織也不應再是美國予取予求的政治附庸。

協議第四點明文要求美國全面解除對伊朗的所有「一級制裁」(Primary Sanctions),即撤銷限制美國實體與其交易、凍結資產及技術出口等直接法律禁令;第五點更進一步,要求徹底廢除針對與伊朗交易之第三方實體的「二級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即放棄以切斷美元結算系統為威脅、強行懲罰第三國企業的單邊長臂管轄措施。這兩項條款的疊加,實質上構成了對美國「美元霸權」與「金融武器化」(Weaponization of finance)機制的致命解構。

長期以來,美國高度依賴其對全球金融結算體系的絕對壟斷,將單邊經濟制裁作為替代軍事打擊的常規武器,試圖兵不血刃地扼殺異己政權的經濟命脈。然而,這次衝突清楚地表明,當極限施壓遭遇對手的底線反彈,且對手已經深度融入非美元貿易網絡時,制裁的邊際效應已趨近於零,甚至產生了嚴重的反作用力。美國國內正面臨着由全球供應鏈斷裂、原油價格狂飆以及巨額軍費開支引發的通脹核爆,執政當局在國內選舉壓力、民意反撲與經濟衰退陰影的雙重夾擊下,已無力維持這場昂貴且毫無勝算的消耗戰。伊朗精準地捕捉到了美國「外強中乾」的「經濟軟肋」,透過要求全面解鎖海外被凍結資產與廢除「一二級制裁」,實質上是在剝奪美國未來利用經濟脅迫干預他國內政的政策工具。這不僅是伊朗單方面的經濟突圍,更為全球去美元化進程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預示着以美元為核心、以金融制裁為大棒的經濟懲罰體系正走向不可逆轉的衰敗,多極化的國際貨幣體系正在戰火的廢墟中加速成型。

國際法理鎖死霸權長臂管轄
實質剝奪美國推翻協議空間

更令美國如芒在背、觸及地緣政治核心利益的,是協議第二點關於伊朗繼續實質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條款,以及第八點要求美國向伊朗支付巨額戰爭損失賠償的終極通牒。霍爾木茲海峽作為牽動全球經濟命脈的能源咽喉,承載着全球兩成石油與八成天然氣運輸,過去一直被美國視為必須由其海軍主導、絕對不容他人染指的自由航行國際公海。如今伊朗明文要求維持對該海域的控制權,並透過其強大的反艦導彈網絡與無人機蜂群戰術展示了實質的區域軍事能力,這實質上粉碎了美國所標榜的國際自由航行原則。

與此同時,要求支付戰爭賠款更是將這場外交博弈的羞辱性推向了頂峰。戰爭賠款是界定侵略責任、確認戰敗方地位以及進行戰後清算的最具象徵意義的法律行為。提出相關條款,不僅戳破了美國媒體所精心編織的勝利幻象,更將美國釘在了破壞區域和平的侵略者恥辱柱上。這要求美國不僅要為其軍事冒險承擔政治代價,更要付出實質的經濟代價,徹底顛覆了霸權國家向來只講強權不負責任的行為邏輯。

更具深意且極具外交羞辱性的是,伊朗在程序上斷然拒絕僅與美國進行雙邊簽署,而是強硬要求將此份停火文件交由聯合國安理會正式表決通過,並以國際法的最高效力予以「背書」。此舉措反映出伊朗對特朗普政府政治信用已徹底破產的冷酷認知。鑑於美國過往屢次單方面撕毀協議的劣跡,伊朗根本不再相信美國會恪守任何雙邊承諾。透過將安理會引入作為擔保人,伊朗實質上剝奪了美國未來利用國內法或行政命令推翻協議的空間,將美國的戰敗與妥協徹底鎖死在國際多邊機制的框架之內。

這場看似因局部衝突而起的停火談判,實則是一場深遠的地緣政治風暴。當美國必須透過屈從於這十項被其視為「霸王條款」的條件,甚至必須仰賴其向來輕視的聯合國機制來換取自身的政治生存與體面退場時,全球所見證的已不再是一場單純的軍事停戰,而是舊有霸權體系在多極化浪潮衝擊下無可挽回的結構性崩塌。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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