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政策倡議研究所（ASAP）專欄｜張博宇、張芷萱

綜觀世界各地，重症患者常常面對同一困境：市面上明明存在臨床數據充分、療效更為顯著的治療方案，卻因價格高昂、缺乏政府資助而被迫放棄，轉而選擇較能負擔或有資助但並非最佳的替代療法。公共資源有限，各地政府在制定資助政策時，皆須衡量哪些療法「值得」納入公共醫療體系。除了以實證為基礎的療效與安全標準外，「成本效益」往往是另一個關鍵考量。然而，「成本效益」的評估框架究竟涵蓋哪些範疇？「成本」固然指醫療開支，包括藥費、手術費及醫護人員薪酬等，但「效益」又該如何量化？

沒有完美的安全網

根據2025年12月一項針對香港長期及重症病患家庭的調查，超過六成的受訪者表示醫療支出難以負擔，超過七成對家庭財務狀況感到「非常擔憂」或「極度擔憂」。更值得關注的是，七成受訪者表示需要壓縮其他生活支出，六成表示需要動用家庭積蓄，另有約半數受訪者表示需依賴政府資助或津貼。

在支援患者方面，公營醫療投入的資源其實並非不給力。2026至27年度，政府向醫管局提供的財政撥款合共達1,031億元，較上一年度修訂預算增加2.9%；同年度衞生方面的政府開支預算更達1,531億元，佔政府開支總額18.2%。不僅如此，醫管局亦透過撒瑪利亞基金和關愛基金，援助低收入及經濟困難病人。然而，此安全網並非涵蓋所有疾病，未必每個承受高昂醫療費用的家庭均能受惠。

公共資源有限，任何地方都難以建立涵蓋所有疾病與家庭的完美安全網，取捨在所難免。特區政府指出，藥物即便通過安全性與療效審核，亦未必符合納入公營醫療體系的條件。在創新藥物及醫療器械的評估上，公營系統須進一步衡量整體資源分配的優先次序與成本效益，並將現有治療方案納入比較考量。換句話說，一種藥物即使有效、即使安全，仍可能因為成本效益不達標而未獲資助。

如何量化醫療「效益」？

「成本效益」中的「成本」較易理解，泛指治療所產生的直接開支，藥費、手術費及醫護人員薪酬等，均可以量化。相比之下，「效益」的衡量則較為虛無。重症患者康復後，自身、家屬及照顧者的身心負擔得以紓解，重返職場亦有助提升社會整體生產力。在分析時若忽略這些效益，「成本效益」評估便容易失去平衡，過度聚焦於治療費用，使較廉價的方案容易獲採納，而非真正最具「成本效益」方案。誠然，心靈層面的效益難以量化，但至少有三項效益是可具體衡量。

第一項，是及早治療與晚期疾病的醫療開支差額。如癌症的早期至晚期治療費用差距，往往是倍數關係，而慢性疾病進展到晚期的護理費用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晚期患者通常需要更複雜的療法、更密集的住院和支援治療，整體開支遠超疾病較早期的階段。因此，及早診斷、及早根治，可直接為醫療體系減省晚期治療的沉重負擔。

以乳癌及大腸癌篩查為例，透過定期篩查及早發現病變並根治，不僅能改善患者預後，亦可為病人本身及公營醫療體系節省大量晚期治療開支，這些節省下來的開支比篩查的成本高，便符合成本效益。同理，若某種藥物能有效降低復發風險，所避免的復發治療開支，亦應納入整體成本效益的評估考量。

第二項，是避免社會生產力的損失。根據上述針對香港長期及重症病患家庭所進行的調查，近半數受訪者反映相關財務壓力。45.9%受訪者因病停工或縮減工時，直接削減家庭收入來源。換句話說，疾病不只產生治療成本，還同時削弱了家庭的工作能力，令工作年齡的病人提早退出勞動市場或減少工作時間，整體社會的生產力流失。

若評估療法的成本效益時，只計算費用，卻沒有把病人辭去工作、減少工時、長期失去工作能力的代價一併計入，那麼最後得出的「唔抵」、「不划算」，不是一個完整答案。事實上，多種疾病對患者工作能力所造成的影響，學界已有相當充分的量化研究可供參考，將相關數據納入成本效益分析，實非難事。

第三項，是照顧者的無償付出。同樣根據上述香港長期及重症病患家庭調查，46.3%的受訪者表示照顧者的工作收入因此受到影響。為長期照料患者，照顧者往往需要縮減工時，甚至被迫放棄工作，導致勞動力流失，對社會整體生產力造成不可忽視的損失。然而，即使照顧者得以維持原有工時，照料患者本身所需投入的時間與精力，同樣是需要考量的成本。香港大學的研究估算，本港長期病患及殘疾人士的照顧者成本每年高達77億港元。此一數字清晰反映照顧者無償付出的巨大經濟規模。

可量化效益應納入成本分析

事實上，上述三項效益的量化分析均屬保守估算，原因在於心理與情感層面的價值尚未納入考量。最佳的治療方案不僅能夠延續生命，更可能徹底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讓患者及家人得以繼續陪伴摯愛，免於承受生離死別的錐心之痛。

這種對個人、對家庭乃至對整個社會所帶來的深遠意義，遠非任何數字或模型所能完整呈現。然而，即便暫且擱置上述難以量化的心靈價值，前述三項可量化效益便應納入成本效益分析框架，如此才能更客觀、更全面地反映療法的真實社會價值，為資源分配與政策制定提供更具說服力的依據。

作者張博宇為亞太政策倡議研究所ASAP研究總監；張芷萱為亞太政策倡議研究所ASAP研究員

亞太政策倡議研究所（Asia-Pacific Society for Advocacy and Policy, ASAP）結合嚴謹精闢的公共政策研究及積極倡議策略，將實證研究轉化為政策推動力。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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