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AP智庫|「孤獨死」 的社會風險正被低估

撰文:亞太政策倡議研究所AS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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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太政策倡議研究所(ASAP)專欄|張博宇、張芷萱

2017年,迪士尼推出了一套令無數觀眾動容的動畫電影《Coco》。故事構建了一個獨特而溫柔的世界觀:人死後的靈魂並不會立即消失,只要在世的人仍然記得他們,靈魂便能繼續在另一個世界好好「生活」。真正的死亡,是被所有人徹底遺忘的那一刻。這個設定及動畫內容感動了許多人,因為它提醒了我們,思念本身就是一種守護,記憶就是讓靈魂不朽的力量。然而,這套動畫最令人心碎的地方,或許不在於銀幕上的故事,而在於它無意間照見的現實。

現實裏,確實有一些人,還沒有等到離世的那一天,便已被這個世界遺忘,電話不再響起,門鈴不再被按下。他們的名字,從所有人的日常裏緩緩褪去,如同從未存在過一樣。

若借用動畫的邏輯,這些人雖然肉身仍在,呼吸仍在,但靈魂可能早已消散。靈魂的消散,不是在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瞬間,而是在某一個無人知曉的平凡午後,在某一次再也沒有人回應的沉默裏,已經悄悄地灰飛煙滅。這是「孤獨死」背後最沉重、也最難以言說的悲哀——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段漫長的、被遺忘的、無聲的活着。

「孤獨死」已是無法迴避的課題

隨着人口老齡化持續深化,「孤獨死」已成為香港無法迴避的課題。獨居長者在家離世無人發現的新聞時有所聞,宏觀來看,香港的結構變化其實已經相當清晰。立法會資料顯示,本港一人住戶過去十年增幅逾38%,至2024年已達59.4萬戶,其中逾半為60歲以上人士。按推算,2046年獨居人口將升至73.1萬,佔全港住戶近超過23%,獨居已逐漸成為本港家庭結構的普遍現象。

與此同時,相關風險亦在悄然上升。截至2025年9月,本港已有約3,760具無人認領遺體,惟當局迄今未有系統性統計孤立死亡個案,實際數字相信遠被低估。這個數字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在於無人認領的遺體是否全部屬於孤獨死,而在於它提醒我們,在統計尚未完整之前,問題很可能比我們看見的更大,也更逼在眉睫。

孤獨既是情緒問題更是經濟負擔

對年輕人而言,獨居可能意味着自由,但對於老年群體來説,獨居很可能意味的是與整個世界慢慢脫節,成為孤獨死的關鍵成因。畢竟真正令人擔心的,並不只是某人是否一個人住,而是他是否仍然與他人保持穩定的聯繫。換句話說,孤獨死背後最深的問題,不僅是空間上的一個人,而是關係上的一個人。

本地在2024年針對60歲以上長者的調查顯示,68.3%受訪者出現中度及嚴重孤獨感,較2018年同類調查增加接近一倍,而長者平均孤獨感水平亦由2018年的2.0分升至3.56分。尤其沒有子女或喪偶長者,孤獨感更為强烈。當孤獨持續累積,它帶來的影響便不會只停留在情緒層面,亦有可能進一步導致社交孤立。

社交孤立對健康的損害程度,可與吸煙及肥胖相提並論,亦可能增加心臟病風險29%、增加中風風險32%,同時亦與抑鬱及長者晚年自殺等心理健康問題相關。而另一項研究亦顯示,社交孤立與全因死亡風險上升有明顯關聯。也就是說,社交孤立所帶來的,不只是一種內心的痛苦,而是真實的病,甚至是真實的死亡威脅。當我們談論長者在社區中的孤立處境,談的不只是生活質素,而是生命本身能否延續。

國際社會已經視為嚴肅公共議題

因此,國際層面近年開始把「孤獨」視為一項更嚴肅的公共議題。世界衞生組織早在2023年已宣布成立「社會聯繫委員會」,明確把孤獨與社交孤立視為迫切的健康威脅,並強調這個問題並不只影響高收入地區的長者,而是橫跨不同年齡層與不同地區的共同挑戰。到2025年,世衞發表全球報告指出,全球每六人就有一人受孤獨影響,而相關問題估計每小時導致約100人死亡,即每年超過87.1萬人。

而這種孤獨的代價其實也會回落到整個社會上。國際成本研究顯示,孤獨與社交孤立會帶來額外醫療成本及生產力損失,每年可達20億美元至252億美元不等。若一個人同時承受孤獨與社交孤立,其總醫療成本更高於單一處境者。可見孤獨不只是個人的心理負擔,也會轉化為醫療系統、社會照顧與整體生產力的隱性壓力。

因此,當我們開始談論孤獨死,真正需要討論的不只是少數人的不幸,而是整個社會如何處理人際連結斷裂的能力。

政策積極介入才能讓孤獨被看見

南韓自2021年立法應對相關問題,建立機制識別高危群組。法律其後兩度修訂,現時不論是否獨居,凡因長期社交隔絕而離世者均納入保障範圍。執行層面,當局於2023年推出首個五年策略,目標至2027年將相關個案減少兩成,整合多部門數據建立全國預警系統,並培訓社區人員主動接觸高危人士,配合智能設備作遠程跟進。首爾市亦於2024年啟動大型計劃,提供全天候情緒支援及社區服務。初步數據顯示,個案年均增幅已明顯放緩,反映政策初見成效。這說明,只要社會願意回應,孤獨是可以被看見的,孤獨死是可以被阻止的。

南韓的做法也反映出一種觀念上的轉變,即當我們開始正視孤獨死這一社會議題的時候,首先應當處理的是長時間的脫節狀態,能否被更早看見。孤獨死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有多戲劇化,而在於它往往十分安靜。沒有求救聲,沒有激烈衝突,沒有引人注目的前奏,只是某一扇門長時間沒有打開,某一個人長時間沒有被想起,某一個名字長時間沒有出現在任何人的問候裏。這樣的消失,不會在第一時間震動整個社會,長期積累,卻會演變為整座城市的無聲吶喊、人際關係的無聲斷裂。而香港在人口和居住結構變化的當前,當如何借鑑南韓,在政策層面下功夫,讓社交孤立、孤獨死不在香港蔓延。

作者張博宇為亞太政策倡議研究所ASAP研究總監;張芷萱為亞太政策倡議研究所ASAP研究員

亞太政策倡議研究所(Asia-Pacific Society for Advocacy and Policy, ASAP)結合嚴謹精闢的公共政策研究及積極倡議策略,將實證研究轉化為政策推動力。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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