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特色的君主立憲 何時才能擺脫政變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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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公主烏汶叻報名參加總理大選,遭胞弟、國王哇集拉隆功一口否定,稱王室成員應該超然於政治之上。

在不少君主立憲的國家,王室不干政固然是公認之道。但在泰國,事情並非那麼簡單。

泰國下月將舉行大選,公主烏汶叻上周五(2月8日)宣布代表泰護國黨出選,隨即引來全國哄動,包括以為泰國王室亦押注這場選舉。然而,事態發展峰迴路轉,泰王哇集拉隆功當晚即發表聲明,表示王室成員不能夠參與政治,並要超然於政治之上。言下之意,即不批准王姊參選。而當局亦在周一(2月11日)宣布,烏汶叻不合資格參加大選。

的而且確,在君主立憲的國家,君主縱為國家元首,其性質多是象徵領袖,而非實際管治上的領導人。這樣,世襲的君主既可免於認受性的質疑,亦不用受民意及政府更迭而影響。

同樣道理,歐洲好幾個國家奉行君主立憲制,但他們的王室通常都不能干預政治。例如在英國,社會上下對於脫歐與否此重大問題紛擾不休,英女王及王室卻一直三緘其口,以免落得干預政治之名;又例如在西班牙,國王費利佩六世在2017年批評加泰獨立公投不負責任,隨即引來不少輿論批評。

但是,如果以為烏汶叻的參選資格,只是王室能否干預政治的話,那顯然是簡化了泰國複雜的政治軌跡。其中明顯一點是,烏汶叻早年因為下嫁美國人而放棄王室身份,所以公布參與之時,她亦強調自己只是普通泰國公民。如果哇集拉隆功要放行胞姊參選,也並非完全不可行。

普密蓬在位時,哇集拉隆功原本不被外界看好,認為他生性愛玩,難當大任。(美聯社)

哇集拉隆功的暗取態

所以,哇集拉隆功支持抑或反對烏汶叻參選,其實等如在向社會透露他對下月大選的取態:如果放行,即認可胞姊、泰護國黨及其擁護的前總理他信;如果不放行,他信陣營的實力將大打折扣,等如間接助現任總理巴育一把。

哇集拉隆功取巴育而捨他信,無疑令部分人失望。一來,他信出任總理的早年,曾與當時仍為王儲的哇集拉隆功私交甚篤,外界以為他繼位後或會善待他信;二來,身為王室長女的烏汶叻宣布參選,不少人以為她已預先獲得哇集拉隆功的默許。

然而,如果了解泰國多年來的政治軌跡,哇集拉隆功的選擇未必令人意外。

烏汶叻是已故泰王普密蓬的長女,現年67歲,去年曾與他信一同觀看俄羅斯世界盃。(美聯社)

泰國君權不容忽視

泰國自1932年立憲革命以降,君主的政治角色一直非輕。究其原因,有認為泰國的民主化起步較歐洲國家晚,王室淡出政治舞台之期尚需年日[1];亦有意見認為,立憲革命後即位的阿南塔瑪希敦當時年輕,攝政的諸位親王把持朝政,鞏固了王室政治實力[2]。不論原因為何,國王在泰國政治舉足輕重,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更準確而言,自1946年登基的普密蓬多年來透過軍方及親信網絡,一直在民選政府幕後左右大局。對於軍事將領來說,他們向王室靠攏而取得政治上的話語權,在必要時候發動政變,自居總理;對於王室來說,透過軍方可牽制民選政府,並維持王室的政治地位神聖不可侵犯。[3]

一個經典的例子是1973年的泰國學運,普密蓬見大學生及社會聲音勢不可擋,棄保軍方領袖、時任總理他儂。但僅三年後,即1976年,軍方在法政大學大開殺戒,其時普密蓬又轉為支持軍方。[4]在那時起,《冒犯君主法》禁止任何人詆毀、侮辱或威脅王室,成為軍政府對付異見的嚴苛工具。另一個例子,是1980年代出任總理的將領廷素拉暖,在卸任後擠身樞密院,自1998年起任院長至今,多年來扮演軍方與普密蓬之間的重要協調人。

英國政治學者Duncan McCargo在2005年提出「網絡君權」(network monarchy)之說,指出泰王與軍方及政治精英結盟,緊握政治權力,確實不無道理。或者以Juan Linz等民主理論學者的分類法,泰國縱然是君主立憲制,但其實不屬於英國、西班牙那種「民主議會君主制」,因為泰國君主保留了不少政治權力,甚至可以左右政府組成。[5]

巴育原為泰國陸軍總司令,在2014年以勤王為名推翻英祿民選政府,並多次推遲大選日期。(美聯社)

杜絕政變需政制改革

2001年當選總理的他信大打民生牌,取悅基層選民,不向軍方賣帳,毋庸置疑動搖了泰國行之多年的政治勢力平衡。他信及胞妹英祿的民選政府,分別遭遇軍事政變而倒台,介入政治的將領巴育獲得普密蓬認可,自然事出有因。如今普密蓬已逝,在位的是哇集拉隆功,他信陣營推舉烏汶叻出選,想從軍政府手中取回權力,並不叫人意外。或許他以為,現任國王會站在他的一方,放行烏汶叻,只是如意算盤打不響。

無可否認,如果公主烏汶叻能夠代表泰護國黨出選,他信陣營在下月大選的勝算必然大增。然而,將王室甚至哇集拉隆功牽進政治選舉之中,始終並非上策。即使在烏汶叻的加持下當選,是否就能杜絕軍事政變,甚或規範君權不再干政?歷史經驗說明,泰王未必每次都站在民選政府的一方,反而更多是在關鍵時刻利用或靠近軍人,如此一來,未來政局只怕難料。他信、英祿抑或任何政治力量,若想結束巴育的管治,重組文人政府,如今只能拚政綱、爭民意,冀在選舉擊敗對手。

然而,若不限制泰王的政治影響力,從而杜絕軍政府可以推翻民選政府的可能性,不論下月大選的結果如何,或許泰國亦走不出軍事政變的歷史循環。因此,泰國政治領袖及社會必須思考,怎樣改革君主立憲制,可以有利政治輪替及長治久安。過去多年的社會撕裂以至70年代的流血衝突若起於結構原因,要解決問題就只得從制度著手。[6]

英祿(右)在2011至2014年擔任泰國總理,之後因政變被趕下台,2017年流亡海外。他信(左)在2001至2006年擔任泰國總理,2006年流亡海外。他信英祿兄妹在海外常常高調現身,圖為二人於2018年3月,在日本東京出席活動。(視覺中國)

[1] 英國由1688年至1689年的光榮革命到二戰後普選下議院、英王不干政,經過二百多年;西班牙1812年引入首部憲法,至1978年確立現行的君主立憲政府,歷逾150年。見Serhat Ünaldi, “Modern Monarchs and Democracy: Thailand’s Bhumibol Adulyadej and Juan Carlos of Spain”, Journal of Current Southeast Asian Affairs 1, No 2 (2012).
[2] Serhat Ünaldi, “Modern Monarchs and Democracy”.
[3] Paul Chambers and Napisa Waitoolkiat, “The Resilience of Monarchised Military in Thailand”, Journal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Asia 46, Issue 3  (2016).
[4] Kevin Hewison, “Thailand: Contestation Over Elections, Sovereignty and Representation”, Journal of Representative Democracy 51, Issue 1 (2015).
[5] Alfred Stepan, Juan J. Linz, and Juli F. Minoves, “Democratic Parliamentary Monarchies”, Journal of Democracy 25, No 2 (2014).
[6] Juan Linz等學者提出五個因素,會影響君主立憲制能否走向民主議會君主制,包括政治壓力、王室規模、君主的財政狀況、社會的種族及宗教分歧、國際社會的取態。見“Democratic Parliamentary Monarch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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