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重返白宮上任一周年。這位自稱「史上政績最卓著總統」，在白宮發表了近兩小時的演講，細數過去365天取得的各項成就。遺憾的是，市場沒有給出積極回應，美國甚至出現股匯債「三殺」局面，而歐洲市場也普遍大跌。另一方面，現貨黃金盤中卻突破4,750美元，再度刷新歷史新高。

市場誠實回應

市場動盪的原因，分析師認為主要是美國日前宣佈向反對美國得到格陵蘭島的歐洲國家加徵關稅，給市場帶來了極大不確定性。作為反制，歐盟多國正考慮對價值930億歐元的美國輸歐商品加徵關稅，或限制美國企業進入歐盟市場。此外，據媒體報道，歐洲方面也正計劃出售其持有的美國國債。這些因素導致投資者拋售美元資產、湧向黃金等避險資產。

關鍵是機構對市場動盪更深層原因的評價。橋水基金創始人達利歐警告稱，特朗普總統的政策可能會引發「資本戰爭」，因為各國和投資者會減少對美國資產的投資。貿易緊張局勢加劇和財政赤字增加可能會削弱人們對美國債務的信心。他還表示，當前貨幣體系正在崩潰，央行對法幣和債務的持有邏輯已發生根本性變化。

高盛首席外匯與新興市場策略師Kamakshya Trivedi也表示：「破壞性的美國政策......讓圍繞美國資產的光環多少受到質疑。此前圍繞美聯儲的問題就是如此，我認為這次圍繞關稅的問題也會如此。」計劃出售所持有美國國債的丹麥養老金AkademikerPension基金首席投資官Anders Schelde指出：「美國總體上信用狀況不佳，從長遠來看，美國政府的財政狀況是不可持續的。」

意識形態退潮

換到10年前、20年前、30年前，你很難聽到這種對美股、美元、美債、美國財政政策的系統性質疑。尤其這種聲音來自歐美內部。儘管市場起起落落，每次市場動盪都有針對美股、美元和對美國財政或貨幣政策的質疑聲音，唱衰美國的聲音更是從未停歇。但是人們從未像今天這樣，對美國這個霸權和掌握在它手裏的金融武器，產生如此深刻的質疑。

而資本市場只是當前劇烈變動的國際格局體系的一個縮影。或者說是最晚受到波及，和受波及最小的場域。國際政治場域其實早在2008年開始就預感到即將到來的颶風。那一年，從美國爆發了席捲世界的金融危機，然後是歐債危機，西方經濟世界一片驚慌失措，而中國卻因連續多年高速增長的經濟與一場精彩絕倫的奧運會開幕式引起了世界關注。

從那一年開始，以美國制度思潮為符號，制霸世界幾十年的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就先於格局體系開始全面消退。

唐羅主義外交

過去近20年，隨着中國崛起，世界格局體系開始全面鬆動，由美國主導的所謂自由秩序因為越來越無法應對格局變動中頻繁爆發的矛盾開始遭到越來越多懷疑。特朗普自身也成為秩序的拆解者，導致歐美之間出現了二戰後最深刻的裂痕。2025年1月20日，帶着「復仇快感」的特朗普再次殺回白宮，又進一步按下了國際秩序從內帶外加速崩潰的快捷鍵。

除了在內政上一改美國建制政治的傳統做法，顛覆這些年美國形成的各種世俗政治正確，震撼美國，有媒體總結，截至今年1月20日上任一周年，特朗普還在國際面一共在六個方面「大展手腳」：一是上任不久就推動烏克蘭與俄羅斯談判，試圖結束俄烏戰爭，但是此舉在烏克蘭和歐洲引發巨大爭議，他們認為特朗普嚴重偏袒俄羅斯，單方面施壓烏克蘭。二是發動史詩級全球貿易戰，脅迫與美國有貿易往來的國家接受他單方面施加的關稅，不得報復，絕大多數國家都被迫不同程度上接受了美方的條件。三是鼓勵、參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打擊行動，同時支持、鼓動伊朗內亂，試圖顛覆伊朗政權。四是入侵委內瑞拉，抓捕委合法領導人馬杜羅，宣佈西半球由美國主導，人稱「新門羅主義」或「唐羅主義」。五是正式要求吞併格陵蘭島，脅迫丹麥和歐洲同意割讓這塊領土。此外，還多次表示加拿大應成為美國「第51州」。六是推動美國從聯合國相關機構等66個國際組織退群，並宣佈成立「和平委員會」，有削弱聯合國作用的明顯意圖。

因為得到格陵蘭的執念在歐洲遭到抵制，特朗普威脅對八個主要歐洲國家徵稅。這些國家正是美歐跨大西洋聯盟的支柱。就在特朗普上任一周年第二天，在瑞士達沃斯論壇上，法國總統馬克龍發表了針對美國強權政治的最嚴厲批評，稱美國「正走向一個無規則的世界——國際法被踐踏，唯一似乎重要的法律，就是擁有帝國野心的強權」。而特朗普則對法國、歐洲和北約進行嚴厲指責，連馬克龍因為眼疾戴墨鏡也被譏諷。特朗普還拒絕與馬克龍在巴黎進行馬克龍倡議的一場額外會面，聲稱馬克龍馬上就要下台。他甚至稱俄羅斯和中國不是美國的威脅，美國的盟友才是；尤其是聯合國和北約——這兩個二戰後成立的最重要的多邊組織——被特朗普稱之為「邪教」。特朗普目前正組建一個被稱為「和平委員會」的國際組織，只要繳10億美元就能成為終身會員，他向全球發出邀約。中國表示已經收到邀請，俄羅斯已經同意從被凍結的俄國資產中劃撥。

美加衝突升級

與此同時，美加的衝突卻在繼續升級。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於1月21日在瑞士達沃斯發表演講，指責美國破壞規則秩序，為所欲為，使「中等強國所依賴的多邊機構——世貿組織、聯合國、COP，以及集體解決問題的整個架構——正受到威脅」，藉此號召中等強國通過多元化對沖美國帶來的不確定性。馬克·卡尼還呼籲「中等強國必須共同行動」，因為「如果我們不在桌上，我們就在菜單上」，因此各國應該「去建設我們聲稱相信的東西，而不是等待舊秩序恢復」。這番演講聽起來更像是加拿大和美國的單方面離婚聲明。

而就在馬克.卡尼演講的同時，加拿大武裝部隊百年來首次進行了美國入侵的兵推，以及加國可能採取的應對方式。兩名不具名的加國高層官員指出，這是加拿大將近一個世紀以來，首次將美國納入假想敵情境進行軍事模型分析。《加拿大環球郵報》（The Globe and Mail）在1月21日披露，官員與多名專家均強調，在當前政治與戰略環境下，加軍有必要評估各種極端風險。

人們現在普遍認為，特朗普破壞自由貿易，帶頭改變邊界，並推動了全球化的倒退，他對關稅的政治化濫用遠遠超過關稅的原有含義。另外，他製造了外交領域的種種不確定性，把商業交易的極端博弈用於國家關係和地緣政治，帶來世界上的普遍不確定性。

美式秩序崩盤

BBC在一篇題為《二戰以來，沒有哪位美國總統像川普這樣撼動世界秩序》的文章，回憶了美國歷史上充滿了具有深遠影響、備受爭議的入侵、佔領，以及為推翻統治者和政權而進行的秘密行動。文章指出，在過去的一個世紀中，從未有任何一位美國總統威脅要奪取一個長期盟友的領土，也沒有任何美國領袖像他這樣粗暴地打破政治規範，威脅自二戰以來支撐全球秩序的長期盟友體系。

《經濟學人》雜誌總編輯贊尼·明頓·貝多斯（Zanny Minton Beddoes）如此形容特朗普：「他是一個充斥着交易思維以及赤裸暴力和黑幫式權力的人」、「他看不見聯盟的價值，也不認為美國是一個理念或價值體系；他完全不在乎這些」。

布魯金斯學會的高級研究員羅伯特·卡根日前在《大西洋月刊》撰稿，對美國領導的西方秩序的崩潰進行了詳細剖析。羅伯特·卡根說，美式主導的自由主義世界秩序已經終結。維繫過去80年世界秩序的美國力量，如今將被用於摧毀這個秩序。

反美浪潮在即

羅伯特·卡根稱，在過去80年中，人們生活在一個由美國主導、建立在美方優勢之上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中。人們已經習慣了世界按照某種方式運作：大體上順從且軍事上被動的歐洲和亞洲盟友，在經濟和安全事務上與美國合作；像俄羅斯和中國這樣的挑戰者，受到美國及其盟友財富與力量的聯合制約；全球貿易基本自由，不受地緣政治對抗的干擾；海洋安全可通行；核武器的生產和使用受協定限制。人們太過習慣這種基本和平、繁榮、開放的世界，以至於他們傾向於認為這是國際事務的常態，並將無限延續。

在這一格局體系下，幾乎所有參加過世界大戰的國家都違背了所有國際關係理論與歷史慣例，放棄了領土野心、勢力範圍，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放棄了權力。英國、法國、德國和日本不僅摒棄了延續數世紀的大國心態與行為，還將國家安全和人民福祉交託給一個遙遠的美國超級大國。美國的盟友作出了兩項驚人的賭注：一是相信美國會在需要時保衛他們；二是相信美國不會利用其不對等的強大力量損人利己。恰恰相反，美國將推動並從盟友的經濟繁榮中獲益。這就是1945年後的美式秩序所達成的大交易，也是接下來幾十年非同尋常的和平與穩定得以實現的原因，即便在冷戰時期亦是如此。美式秩序在其內部實現了大國之間的協調，但是特朗普以一己之力改變了西方世界，「特朗普公開為這項大交易的終結而喝彩。」

羅伯特·卡根預測，一個變得不再可靠、甚至帶有敵意的美國，後果很可能是曾經的盟友紛紛大規模擴軍備戰。但這並不意味着這些國家會繼續分擔集體安全責任，因為這些重新武裝的國家將不再是美國的盟友。他們將成為獨立的大國，在多極世界中追求自己的戰略利益。他們對美國沒有任何義務；相反，他們可能會像對待俄羅斯和中國一樣，對美國懷有敵意和恐懼。事實上，在遭到美國戰略上的拋棄、遭受經濟壓榨、甚至可能面臨領土威脅之後，他們很可能成為反美情緒高漲的地區。至少，他們將不再是美國人所熟悉的那些國家。若美國不再保障他們的安全，反而對他們發動經濟戰爭，並提出他們無法接受的政治和意識形態要求，他們很可能重新考量與美國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