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聽證會|公僕別再說「不關我的事」
「政府代表律師陳詞令我感覺,原來恆常做法、照足程序、法律無講——這些根深蒂固的陋習,仍然是公務員辦事的準則。在他們的專業中,都不願意多走一步,沒有發揮好他們應有的功能。不只侮辱了他們的職責,也侮辱了他們的專業。他們不應該只是『做咗件事』,而應該要『做好件事』。一個部門因為職權、條例所限而認為事不關己,但我認為應該反過來想,在他的職責範圍內,涉及哪些問題、可否做得更好,而不是反過來說『不關我的事』。」——大埔宏福苑火災聽證會,昨日(3月30日)舉行第五場聆訊上,在災難中喪妻的居民葉家駒作供時的結語,令人久久不能平息。
大埔宏福苑五級大火奪去168人性命,是現代都市管理史上難以磨滅的傷痕。獨立委員會自3月19日起至今天(3月31日)舉行了六場聽證會,當中涵蓋維修工程的腐敗、專業操守的淪喪、行政監管的真空、市場秩序的紊亂、圍標網絡的猖獗等內容。災難的細節,正如破碎的拼圖,透過各方代表的陳詞和詰問,逐塊回到公眾視野——有的匪夷所思,有的感人肺腑,有的忿忿難平,有的無可奈何——聆訊百感交集,但真相總算在路上。
火從何來?這是很多人第一時間的疑問。代表獨立委員會的資深大律師杜淦堃在開案陳詞中表示,天井平台有大量煙頭及垃圾紙皮,故推測可能是有未熄滅的煙頭點燃了紙皮,火勢隨之由外牆棚架攻入室內。杜淦堃藉此指出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即使工地現場貼有「禁煙」標示,但建築工人並沒有遵守,而居民多次向政府部門投訴也未能獲得妥善處理。
工人吸煙為何未獲處理?聽證會披露,勞工處自2024年起接獲多次工人在棚架上吸煙的投訴,已在宏福苑大維修承建商「宏業」職員陪同下巡查了16次,但因從未發現工人吸煙而沒有嚴肅跟進。同年8月8日的一次巡查後,勞工處回覆投訴人指處方職責在於「保障工人安全」而非「保障公眾安全」,並着對方聯絡相關部門;不過,處方沒有告知對方應該聯絡哪個部門,只是把投訴列為「公眾安全投訴」轉交消防處;然而,消防處同樣以「工地禁煙不屬職權範圍」為由拒絕跟進。地盤吸煙後患無窮,卻沒有部門負起相關責任。
這難免令人追問——假如勞工處及時發出「地盤禁煙令」,又或消防處早就發出「消除火警危險通知書」,宏福苑是否就不會被火海吞噬?那168位居民是否就不會慘烈犧牲?聽證會後續揭示了火災迅速蔓延的關鍵因素,更令人驚訝於在物料安全的多重監管疏漏。
首先,證供顯示,「宏業」為節省每張約30元人民幣的差價,挺而走險採購非阻燃棚網,甚至威脅負責採購的二判「盈利豐棚業」,一旦訂購阻燃網就不會結帳。政府不是沒有巡查,但巡查結果形同虛設。2024年7月,勞工處要求提供棚網耐燃證書,但聲稱不具專業知識而沒有實地檢測。2024年10月,負責監管居屋建築事務的房屋局獨立審查組(ICU)巡查,儘管棚網樣本燃燒超過10秒仍然無法自行熄滅要待人手吹熄,竟也獲得批准過關。
其次,「宏業」堅持以易燃的發泡膠板封窗,並以「保護力較木板好」為由獲得宏福苑大維修項目工程顧問「鴻毅」的批准。但當居民就發泡膠板風險致電1823投訴時,消防處回覆指問題「不屬管轄範圍」,負責監管居屋建築的房屋局獨立審查組(ICU)則回應指「沒有相關條例要求發泡膠板要有阻燃標準」。部門再次你推我擋,留下巨大火災隱患。
工人吸煙沒有人禁,發泡膠板沒有人理,想不到連最基本的消防系統也沒有人管。誠如杜淦堃所言:「火警當日幾乎所有保障生命的消防設施,均因人為因素徹底失敗。」
根據證供,宏福苑物業管理公司「置邦」(ISS)為配合「宏業」的維修工程而關閉消防泵總電掣,結果在無意中也關閉了火警警報,導致八座大廈中有七座的火警鐘在事發時無法鳴響。而宏福苑消防裝置承辦商「中華發展」,則在未有前往視察工地的情況下,代「宏業」申請16次消防裝置關閉延期,導致消防栓與喉轆系統停用長達半年。
另一消防裝置承辦商「宏泰消防」電工黃健華承認,災前一周巡查時已發現八座大廈總掣被關,但因管理處指「宏業」已聘請其他消防承辦商暫停系統、而該承辦商又聲稱已向消防處提交「消防裝置關閉通知書」,所以沒有重啟系統進行測試。「宏泰」董事鍾傑文則承認,當時意識到總掣被關超過一個月「問題可以好嚴重」,但卻基於與管理處的「賓主關係」,認為自己並無職責向消防處舉報,又指黃健華提醒管理處已是多管閒事。委員會又發現,在2025年3月的年檢表格中,「宏泰」曾勾選水缸儲水量「不合格」,但鍾傑文卻在證書上簽署「合格」,並在聽證會上辯稱是「填錯」或「睇漏」。
專業操守的淪喪,形成了完全失守的消防真空,直接剝奪了居民自救的機會。宏建閣居民文家峻證實,火災時當他嘗試拉動消防喉,卻發現「只有極少量水,洗手就得」,根本無法滅火 。更致命的是,大廈逃生樓梯的窗戶,也已被拆除裝上木板改建成為工人出入口(俗稱「生口」)——而這既破壞了樓梯逃生功能,也破壞了防煙防火功能 。
這難道也沒有政府部門跟進嗎?是的!根據杜淦堃引述,負責管理私人樓宇安全的屋宇署向委員會確認,「生口」違反了規定;負責監管宏福苑維修工程的ICU則因為只是按程序進行文件批閱、沒有就此實地檢測,所以未有了解相關改動和後果,也就沒有察覺違規情況;勞工處則指,屋苑樓梯屬消防處、屋宇署管轄範圍。互相推諉之下,誰都沒有責任。
獨立委員會主席陸啟康指出,屋宇署和ICU似乎都在強調,監管機制需要依靠承建商執行自身責任。然而,工程建造業界近年多發事故,早有不少證據顯示,當局過度依賴甚至盲目信任行業的自律自管,導致整個樓宇修復市場出現偷工減料、監守自盜的圍標亂象。
正如聽證會上所揭示,「鴻毅」、「宏業」、「宏泰」、「中華發展」等專業公司的專業工程人員,往往沒有把「工程安全」放在首位。聽證會更披露,顧問公司「鴻毅」涉嫌在投標報告中篡改承建商「宏業」的定罪紀錄,把24次檢控抹煞為零,誤導業主判斷;而「鴻毅」的唯一註冊檢驗人員吳躍,也被指已經淪為只需簽署文件的「橡皮圖章」,名義上竟然可以同時處理全港50多個工程項目,實際上卻未有履行任何實地監督職責。
六天的聆訊,我們看見了黑暗,也看見了宏福苑居民散發的微光:那是85歲的冼善卿婆婆在斷水斷電中展現的生命韌性,是葉家駒在喪妻之痛後對公僕職責的理智諫言。真相的拼圖雖然殘酷,卻是修補社會創傷的唯一工具。正如失去父母的蘇曉峯所言,比起賠償,這座城市更需要的是一份對生命的交代:「我(們)貪的不是錢,而是真相與公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