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劉健宇

2026年1月15日，印度舉行第78屆陸軍節（Army Day）的閱兵儀式，以紀念1949年卡里亞帕（Kodandera Madappa Cariappa，1899—1993）從英國人手中接過印度陸軍總司令一職，再過幾天便是印度的共和國日（1月26日）。與我國莊嚴磅礡的閱兵儀式相反，在外人看來印度閱兵的亮點只有特技表現，廣為人知的摩托車特技表演（Daredevil Stunts）一如以往進行「人體金字塔」（電單車疊羅漢）、「梯上敬禮」等知名項目。不同學者的研究均指出，閱兵是本國精心編排的形象展示，「三哥」（源於上海租界時期稱呼印度裔警察為「印度阿三」，常為內地網民使用）這種滿載歡樂的閱兵，又想帶出什麼信息呢？

英殖傳統注入印度民族靈魂

首先，摩托車特技表演並非印度土生文化，而是直接承繼自英國皇家訊號兵團摩托車表演隊（Royal Signals Motorcycle Display Team, RSMDT）。由於一次大戰時無線電通訊尚未普及，且在戰場混亂的地形環境下，戰場即時傳訊依賴靈活走位的摩托車騎手——皇家訊號兵團技術精湛的摩托車騎手輩岀。

該隊於1927年正式成立，後於1963年易名「白頭盔」（White Helmets）。1935年，這項制度被引入英殖印度軍隊的訓練中心，並發展成印度陸軍內兩支主要隊伍，即綽號「亡命之徒」（Dare Devils）的訊號兵團摩托車表演隊（Motorcycle Rider Display Team (Army's Corps of Signals)），與綽號「龍捲風」（Tornadoes）的勤務團摩托車表演隊（Motorcycle Display Team (Army Service Corps)）。

有意思的是，英國皇家訊號兵團摩托車表演隊於2017年解散，同年「亡命之徒」以兩輛摩托車承載超過50人打破世界紀錄。摩托車表演隊作為印度閱兵的重頭劇，承載印度國家敘事的功能。「亡命之徒」於2025年組成長逾20.4英尺、40名男性及7輛摩托車的「人體金字塔」（Human Pyramid），並行駛了2公里。小隊指揮官 Rajesh Sharma 中校（男）表示：「這不僅是一場特技表演，而是人類潛能、團隊合作和嚴明訓練的展現。每位騎手俱經過嚴格的體能和心理準備，每年練習超過500小時，卒完善如此複雜的隊形。 」當地媒體則形容：「除了令人嘆為觀止的視覺饗宴，這項成就的意義遠不止於一項世界紀錄——它像徵着民族自豪感、人類的集體潛能，以及透過嚴謹的協作所迸發出的非凡能力。這樣的表演超越了單純的體能技巧，體現了團隊合作、精準無誤和國家團結的價值。」

從福柯（Michel Foucault）「規訓權力」（Disciplinary Power）的視角來看，摩托車特技是一種極致的身體規訓展示。這些摩托車特技往往是在沒有護具下進行的高危動作，士兵須要「置生死於道外」。而所有特技均是多人協作，意味着所有人均須要將生命託付戰友——任何一人的微小失誤均可能導致集體災難。這種訓練有助培養部隊內部極高的信任感。從結果而言，摩托車特技員的身體被轉化為機械系統的一部分，消除了個人特徵並融合成一個巨大的集體有機體。

「印度式執生」的民族文化展示

閱兵期間每種摩托車特技項目也有其背後的含義。七輛摩托車加若干條梯創造「人體金字塔」奇蹟，體現了被當地人稱為「印度式執生」（印地語：Jugaad，英文譯為：making thing happen and doing more with less）的理念，類似粵語「刀仔鋸大樹」，即試圖將有限資源最大化利用。這種理念源於印度相當一部分底層民眾缺乏足夠的生活資源，便積極通過這種「印度式執生」在困境中創新。有意思的是，早前在社交平台Ｘ（Twitter）上便有不少年輕印度人以標籤「#jugaadnation」來表達諷刺與自豪的意味，例如用熨斗烤肉、或以手提電腦屏幕為剃鬚鏡等，看來也頗具周星馳《國產凌凌漆》的意味。

2025年共和國日的儀式上，Dimple Singh Bhati 上尉（女）成為印度陸軍首位站在行駛中的摩托車上，用12英尺高的梯子向總統敬禮的女軍官。當地媒體形容她：「以驚人的平衡感和沉着冷靜，向總統行了一個俐落優雅的軍禮，體現了軍團的勇氣、精準和卓越。」在摩托車特技表演中的許多姿勢，如在行駛的摩托車上倒立（Headstand）、梯上敬禮（Ladder Salute）或「展翅飛翔」，符合印度文化對控制身體、呼吸和平衡的精神力量體現。士兵在極不穩定的摩托車上保持靜止，象徵「在動盪中保持內心平靜」（Equanimity in chaos）：既是瑜伽的高級境界，也是理想戰士（Kshatriya）應具備的心理狀態。

其他特技項目還有「蓮花隊形」（Lotus Formation），由20名以上的士兵組成，展現蓮花花瓣綻放的視覺效果，象徵純潔、韌性以及印度的國花，代表在混亂（污泥）中保持秩序與美感。「阿赫曼紐」（Abhimanyu）則是源於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模擬古代戰陣，涉及複雜的交叉行駛。象徵犧牲精神與單兵在重圍中的突破能力，將神話敘事融入現代軍事。

總括而言，外界往往帶着獵奇甚至戲謔的眼光看待印度的摩托車特技閱兵，將其簡化為單純的「雜技表演」或網絡迷因（meme）。然而，透過本文的梳理，我們看到這場視覺盛宴背後，不單是軍事紀律的展現，更是「印度式執生」（Jugaad）精神、瑜珈的演繹。從英國殖民遺產，轉化為國家敘事與民族哲學的展現。大概印度是希望通過在閱兵上的摩托車特技表演，向世界宣告：印度不僅在人口與民主體制上比肩大國，更擁有獨特的文化韌性與精神力量，通過與眾不同的方式，世人能從笑聲中感受印度人的團結、勇氣與無限潛能 。

作者劉健宇是政策研究員，香港大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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