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別讓下一個Labubu「離鄉別井」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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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高松傑

早前通關不久,筆者曾向港府提過一個觀察和建議。疫後這幾年,內地年輕人的消費習慣已經徹底改變。他們不再迷戀「大商場+名牌旗艦店」的傳統模式,轉而鑽進大街小巷,尋找有個性、有故事的特色小店。這股Citywalk和「探店」浪潮吹到香港,旺角信和中心,肯定是繞不開的名字。

將信和打造為香港秋葉原

打開小紅書一搜,信和早已被內地年輕人標記為「來港必去朝聖地」。為甚麼?因為動漫。從地庫到三樓,過百間小店密密麻麻,日本限定版Figure、Chiikawa周邊、Labubu盲盒,到店主親手引入的小眾同人精品,那種挖寶般的樂趣,是大型連鎖店永遠無法複製的。信和這種獨特的「格子舖生態」,經過數十年自發生長,早已具備成為一個真正「動漫城」的雛形——它缺的不是內涵,而是一個將內涵轉化為產業爆發力的系統性規劃。

所以筆者當時倡議,與其任由信和停留在「商場搞活動」的層次,不如由政府牽頭,把信和中心及周邊一帶統籌規劃,正式打造成一個集「環球IP展示交易+本地IP孵化」於一身的國際級動漫城。試想像:統一而具辨識度的街區視覺、全球人氣IP的沉浸式主題體驗區、專屬空間給本地漫畫家、設計師和Figure原型師創作與銷售作品——這裏完全可以變成香港的秋葉原,既有商業價值,又能輸出本地文化,成為吸引全球年輕旅客的旗艦景點。然而,紙上建議猶在耳邊,一河之隔的深圳,卻已用行動把這幅藍圖徹底實現。

深圳東門不再只賣衫

大部分人對深圳東門的記憶,或許仍停留在人車爭路、專賣廉價服飾的傳統步行街。但今天再走進東門,除了「地面乾淨了,街道變寬了,老建築悄悄翻新」這些硬件升級,更徹底的蛻變來自內裏的靈魂——一個全新的次元文化生態圈,正在這裏野蠻生長。

走進東門商圈中心,各種潮流新店令人目不暇接,年輕的次元愛好者三五成群、背着「痛包」穿梭其間。耳邊是此起彼落的驚呼與歡笑,擦身而過的是一個個身穿Cosplay服的角色扮演者,現場氣氛比過年還要熱鬧。以下兩個地標項目,香港值得認真了解和參照。

MINISOLAND:
華南最大MINISO樂園

網上廣傳的這座華南最大獨棟「MINISO LAND」,親身站在它面前才知道多麼震撼。1,500平方米的超大空間,與其說是門店,不如說是一座專為年輕人打造的主題樂園。店內匯聚超過100個國內外知名IP,簽約近20個自有藝術家IP,5,500個SKU從一樓延伸至三樓,逛上整天也逛不完。每個區域都是獨立的主題場景——迪士尼、Sanrio、哈利波特到Chiikawa——不同主題的沉浸式互動區域分佈各層。顧客除了抽盲盒試手氣,更可在精心設計的打卡位盡情拍照。零售、展覽與互動體驗的界線被徹底模糊,基本上全日人潮洶湧。

新白馬·次元9號:
Z世代玩家的次元天堂

誰能想到,昔日以服裝批發聞名的「新白馬」,如今搖身一變,成為集「次元+國風+潮玩+文創」於一體的主題商業綜合體?從大門走進去的一瞬間,真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整整六層樓、1.7萬平方米的空間,進駐三月獸、模玩熊、次元GO等逾40個優質潮玩品牌,限定盲盒、主題工作坊、VR體驗塞得滿滿當當,每走兩步就有新發現。漫步其間,隨處可見背着痛包排隊搶限定盲盒的年輕人,轉個彎就能與人氣IP偶像不期而遇。「次元濃度」這個詞,在這裏不再是抽象描述,而是實實在在的感官衝擊。

二次元這樣拯救老商場

深圳東門並非孤例。放眼全國,一場以「二次元拯救老商場」為特徵的商業空間再造運動,正於多個城市同步上演,規模與力度遠超我們想像,也徹底顛覆了傳統舊區重建的思維。

上海百聯ZX創趣場:
「中國秋葉原」的誕生

如果說東門「次元9號」是大灣區標杆,上海百聯ZX創趣場就是這股浪潮的全國先行者。坐落南京路步行街核心地段,前身是華聯商廈——一家典型的老牌百貨。後來被重新定位為二次元主題,整整七層全部改造成不同風格的主題空間,如今被譽為「中國秋葉原」,單日客流和銷售屢創歷史新高。BilibiliWorld漫展期間,百聯ZX創趣場更成為三大分會場之一,大量Coser和「吃穀人」蜂擁而至——《原神》的芙寧娜、《咒術回戰》的五條悟隨處可見,商場內的《火影忍者》主題拉麵店,服務員身着忍者服飾為顧客端上「一樂拉麵」。

不止ZX創趣場,南京路第一百貨商業中心C館也加入浪潮——4至6樓以「次元煥新」主題亮相,引進MagicWOW、百忍卡牌對戰中心等十家次元主題店舖,涵蓋《咒術回戰》《數碼寶貝》等熱門IP。一條百年商業街,正被二次元全面「佔領」。

成都天府紅:
從倒閉邊緣到「成都二次元天花板」

成都天府紅購物中心的前身,是遠東百貨,2017年底因百貨業衰落關門倒閉。2021年新營運商接手,歷經三輪定位調整,終在2023年大量引入「三坑」服飾及「谷店」(售賣二次元周邊的店舖),讓老商場奇蹟般「起死回生」。如今,天府紅被譽為「成都二次元天花板」,圈子裏流傳的說法是:「出cos不知道去哪兒,就去天府紅」。商場內二次元店舖逾50家,IP餐飲、遊戲館、文創產品店一應俱全,節假日人流過大時更需限流。2024年1至5月,天府紅銷售額同比增長超過150%,週末節假日更超過200%。一家主打《排球少年》等運動IP的連鎖谷店,寒假客流較平日多出2倍,單月銷售額預計達70至80萬元;次元GO門店元旦當天日營業額突破10萬元,寒暑假高峰期月銷售額更過百萬。

IP帝國泡泡瑪特的崛起

除了商場載體改造,更值得深思的,是支撐這些商場內容的IP生態系統。在這領域,泡泡瑪特(PopMart)的崛起堪稱教科書級案例。如果說MINISOLAND是匯聚眾多IP的「市集」,泡泡瑪特就是將「自有IP矩陣」做到極致的「造星工廠」,並完成了從產品銷售到空間營運、再到全球文化輸出的三級跳。

先看數據:2025年上半年,泡泡瑪特營收達138.8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204.4%,淨利潤47.1億元,超過2024年全年總和。全球門店網絡已擴張至18個國家共571家門店。在IP矩陣方面,THEMONSTERS(以Labubu為核心)單一IP半年營收高達48.1億元,MOLLY實現13.6億元,SKULLPANDA和CRYBABY各12.2億元,DIMOO達11.1億元——形成「一超多強」格局。這些數字說明:二次元IP經濟早已不是小眾市場,而是一個高速運轉的千億級產業機器。

空間是IP的物理化身

泡泡瑪特在深圳的布局同樣進取。羅湖萬象城旗艦店門口,巨型Labubu公仔「鎮場」,每逢新品發售便大排長龍;前海壹方城則舉辦「你最珍貴」主題展,LABUBU、MOLLY、DIMOO等七大頂流IP聯手打造沉浸式體驗展區,場面火爆。

更令人震撼的是其全球化步伐。泡泡瑪特在泰國曼谷ICONSIAM購物中心開設全球最大旗艦店,760平方米雙層沉浸式空間,首層MEGA區以MOLLY與THEMONSTERS大型雕塑為核心打卡點,並開設全球首家海外咖啡空間POPMART CAFÉ,以「童話故事」為概念提供沉浸式用餐與社交體驗,結合IP故事推出多款IP形象菜品。戶外廣場更放置4米高巨型Molly Thailand Limited裝置,身穿泰國特色服裝、騎着大象,深度融入當地文化。

一個中國潮玩品牌,在曼谷開出全球最大旗艦店,且不只是一間零售店,而是一個融合IP展覽、互動體驗、主題餐飲的沉浸式文化空間。這再次印證IP商業模式的核心:空間不再是銷售的容器,空間本身就是產品,是IP的物理化身。

港產IP在別人手中爆紅全球

說到泡泡瑪特的崛起,更值得香港人深刻反思的,是其旗艦IP「Labubu」的身世——這是一記打在我們臉上的響亮耳光。

Labubu,尖耳露齒、調皮邪魅的精靈,由香港土生土長的藝術家龍家昇(Kasing Lung)創作。龍家昇的創作根源與香港密不可分,筆下的精靈系列源自童年幻想,帶着濃厚歐陸繪本風格,卻又深深烙印着香港插畫界的養分。然而,這個百分百「香港製造」的IP,最終並非在香港發揚光大。

2019年,泡泡瑪特取得Labubu授權,以「盲盒」方式銷售——消費者在打開包裝前,永遠不知道會抽中哪一款。這種充滿懸念與驚喜的模式,瞬間擊中Z世代心理,掀起搶購狂潮。Labubu系列不但在內地賣至斷貨,更成功衝出國際,獲Rihanna、KimKardashian、BLACKPINK成員Lisa及網球明星大坂直美等國際名人追捧,一躍成為全球潮玩圈的現象級符號。

Labubu電影將開拍

更震撼的消息在上月傳來:泡泡瑪特宣佈,將與索尼影業(Sony Pictures Entertainment)合作開拍Labubu電影。一個香港原創IP,即將登上荷里活大銀幕。

這條軌跡值得反覆咀嚼:一個香港藝術家創作的角色,由內地企業取得授權,透過盲盒模式引爆市場,藉名人效應衝出國際,最終獲荷里活級電影改編——成條產業鏈——IP孵化、盲盒銷售、全球營銷、影視改編——全部在內地完成。龍家昇的才華毋庸置疑,但香港給了他甚麼?當泡泡瑪特以百億級營收支撐一個IP走向世界,當索尼影業為Labubu投資拍電影,我們不得不承認:香港缺的不是創意人才,而是一套能將創意轉化為全球商品的產業機器。

更直白地說:Labubu的成功,恰恰反襯出香港的困境。我們有本事孕育頂尖IP創作者,卻沒本事留住他們的作品;我們的藝術家要遠走他方,才能在別人的生態系統中發光。這一點,比起深圳東門建成次元9號,更值得我們汗顏。

構想為何總在對岸搶先成真?

縱觀東門,放眼上海、成都,回望信和,心裏確實百般滋味。筆者不是說信和不好。恰恰相反,信和的底蘊——那種由民間自發形成、歷經數十年沉澱的獨特生態,是深圳、上海這些「規劃出來」的項目短期內難以複製的。信和從地庫到三樓,逾90間店舖已成為售賣日本動漫周邊、Labubu、Chiikawa等熱門IP產品的專門店或格子舖。今年日本最大動漫連鎖店Animate更時隔5年重返旺角,選址T.O.P商場開設直營店。這些都證明,信和的動漫文化基因仍然強勁,根基仍在。

但真正的問題在於:當香港的公務員仍在「研究研究」、各部門仍在「釐清權責」之際,深圳已由構思、規劃、招商到落成,以驚人效率交出MINISOLAND和次元9號;上海將整座老牌百貨變成「中國秋葉原」;成都讓倒閉商場蛻變為「二次元天花板」。

這不只是速度差距,更是視野和心態的根本落差。內地城市看到的,不止是一個商場,而是整條二次元及IP產業鏈——從上游的IP創作與孵化、中游的產品開發與盲盒銷售,到下游的沉浸式零售體驗與主題餐飲,再到跨國文化輸出,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態閉環。當信和仍停留在「搞活動帶人流」的層次,它們已將整片舊城區升級為次元文化地標,甚至從中國出發,在曼谷打造全球旗艦IP樂園。

以文博會接通產業鏈

國家「十五五」規劃綱要正式出台,特區政府正全速編制首份《香港五年規劃》,這正是難得的反思與再出發契機。另外與其坐困愁城,不如積極向深圳學習。筆者建議,港府應切實資助本地年輕人、設計師、Figure原型師及初創企業,多參與國家級文化產業盛會,直接接通內地龐大市場及成熟產業鏈。即將舉行的第二十二屆中國(深圳)國際文化產業博覽交易會(文博會),正是絕佳的切入平台。本屆文博會將於5月21日至25日在深圳國際會展中心舉行,展覽面積達16萬平方米,設8個線下展館,涵蓋文化產業綜合館、時尚藝術館、全球文化貿易館、粵港澳大灣區文化產業創新館、文化科技館等。

值得留意的是,今屆文博會設立多個與IP、潮玩、動漫直接相關的特色專業展區,包括「動漫遊戲電競展區」、「國際數字印刷技術暨IP授權文創產業鏈展區」、「文創中國主展區」、「人工智能展區」等。透過雲上文博會平台及「文小博——AI會展助手」,更能打造永不落幕的線上交易平台,實現高效智能的雲上會展。這簡直是為香港IP創作者度身訂造的展示及交易場。

設立「香港館」推廣原創IP

試想像,若港府能撥出專項資助,組織本地優秀漫畫家、插畫師、Figure設計師及潮玩品牌組團參展,在粵港澳大灣區文化產業創新館內設立「香港館」,既可讓內地及全球買家認識香港原創IP,又能直接觀摩深圳、上海如何將創意變為暢銷產品,更可尋找內地生產商、品牌授權商洽談合作。對於渴求將創意轉化為產業的港青而言,這遠比在香港埋頭苦等更為實際。

本屆文博會更是「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亞太經合組織(APEC)會議在深圳舉辦之年的重要展會,以「綜合展+專業展」模式運作,圍繞市場前景好、產業化程度高的行業,設置30多個特色專業展區。其中「低空文旅展區」、「數字演藝展區」等前沿展區,更預示着IP與新科技的結合方向。香港若能積極參與,不只能展示自身文創實力,更能把握行業最新趨勢,為本地IP產業升級尋找方向和合作夥伴。

我們還差一個「IP夢工場」

深圳東門從服裝批發市場蛻變為「穀子天堂」和「次元天堂」,上海百聯ZX從老牌百貨變身「中國秋葉原」,成都天府紅從倒閉邊緣重生為「二次元天花板」——這些故事揭示了一條清晰的商業空間改造路徑:以二次元IP為核心驅動力,將老舊商業體改造為集零售、展覽、體驗、社交於一體的主題綜合體。

而Labubu的故事,更為這幅圖景添上最刺痛的一筆:一個香港原創IP,在內地的產業機器中走向世界、登上荷里活。這告訴我們,IP經濟的成敗,不只看有沒有好的創作者,更看有沒有能將創意孵化、放大、變現的完整生態。

筆者認為香港有信和,有不遜色於任何內地城市的動漫文化底蘊,有盛事香港動漫節,我們更有國際化的視野,有自由開放的創作環境,還有像龍家昇這樣能創作出世界級IP的頂尖人才。我們的起點,比當年的深圳東門、上海華聯商廈、成都遠東百貨都要高得多。

但起點再高,不去跑,就永遠到不了終點。

別讓我們的驕傲成為別人的傳奇

當別人已經從「賣衫批發城」進化到「次元天堂」,從倒閉百貨變身「成都秋葉原」,從南京路老商場轉型「中國秋葉原」,甚至從中國出發在曼谷打造全球旗艦IP樂園時,我們還在原地踏步。筆者認為問題的核心不在於有沒有貨源、有沒有場地,而在於:內地做的是IP生態,而不只是零售。

筆者認為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構想在對岸被別人實現,這種滋味,一次就夠了。筆者希望這一系列例子,能讓更多人看清差距,並意識到——香港,是時候行動了。從信和出發,從五年規劃入手,從文博會起步,別再讓下一個龍家昇,帶着我們的驕傲,成為別人的傳奇。

作者高松傑是「香港再出發」共同發起人,香港菁英會副主席,九龍城「家維關愛隊」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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