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黎基雄

在不少人印象中，企業一旦發現環保表現不理想，便應該立即大刀闊斧重整供應鏈。 香港理工大學用內地2,641家製造企業的數據作分析發現現實未必如此。當企業的環保表現低於預期時，反而傾向維持較穩定的供應商組合，先在熟悉的合作網絡內作局部調整，避免大規模變動，以透過現有供應商改善環保。相反，當環保表現好過預期時，企業更可能主動更換或重組供應基礎，尋求更綠色供應商，提升競爭力，令供應鏈更動態。

環保達標或成升級供應鏈起點

這個現象放到香港也不難理解。以大型零售、餐飲、物流或建築承辦商為例，若突然要求全面更換供應商，成本、交付風險和協調難度都會大增；所以很多企業會先與既有供應商磨合，例如要求包裝減塑、改用較低碳原料，或者提升廠房能源效益，而不是立刻換供應商。這種做法其實是一種較保守但可行的修補策略。該研究另一個發現是表現好未必代表會守成。當企業在環保方面跑贏同業，管理層更可能把這視為競爭優勢，進一步尋找更強的綠色供應商、開發新材料，甚至重組供應網絡，以爭取品牌、訂單和市場擴張機會。換言之，環保達標並不等於停步，反而可能成為升級供應鏈的起點。

這一點對香港企業尤其有啟發。港企在跨境採購、物流配送和轉口貿易上，往往面對內地、東盟及國際買家的不同ESG要求。 若只是守住現狀，未必足以應付未來更嚴的低碳標準。做得好的企業，真正的優勢不是不變，而是有能力在穩定與變革之間找到更高層次的平衡。這項研究值得管理層留意之處是決策者的心理取向會影響企業怎樣看待同一個環保信號。研究把管理層分為較偏向防守與較偏向進取兩類。前者重視風險、合規和避免損失，後者重視成長、機會和擴張。結果發現，當企業收到差的環保訊號時，防守型管理層更容易推動供應鏈調整；而當企業收到好的環保訊號時，進取型管理層更容易加快供應鏈重組。

供應鏈問題本質是如何理解風險

對香港企業而言，這是一個很實際的提醒。很多供應鏈問題表面上是成本問題，實際上是怎樣理解風險的問題。 假若管理層只強調短期穩定，這可能錯過升級綠色供應網絡的窗口期。相反，若只追求轉型速度，又可能把穩定供貨與交付能力置於危險之中。供應鏈環保管理不應只靠口號，而要建立一套可量度、可檢視、可調整的機制。例如，貨櫃物流公司可按貨源地、運輸模式和包裝方式去分層管理供應商；食品及零售企業可要求上游供應商提供更清晰的碳排放與原料來源資料；建築及工程企業則可把環保表現納入承包商評分，而不是只看價錢。

香港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本地企業很多時同時面對國際客戶與內地供應網絡，供應鏈調整一旦失誤，就可能出現斷貨、延誤或成本飆升。過度依賴既有供應商雖然有助穩定，但長遠可能令企業缺乏新能力和新資源，甚至錯過綠色轉型機會。所以，真正有競爭力的不是死守供應商，而是懂得何時穩、何時變。

對政策而言，蘿蔔加棍是一種可考慮做法。 對表現落後企業，除了監管壓力，也要提供技術支援、轉型顧問和融資協助，幫助它們從既有供應網絡逐步升級。對表現較佳的企業，政策可透過綠色採購、認證制度和市場獎勵，鼓勵它們繼續優化供應鏈，而不是在領先後便停下來。企業管理層須以數據驅動決策，避免心態偏誤，例如定期比對行業環保指數，動態管理供應商。這可與創科、綠色金融和北部都會區產業升級政策形成互補。若政府能把環保要求更清楚地嵌入公共採購、跨境物流標準和中小企支援計劃，企業便更容易把環保壓力轉化為供應鏈升級動力，而不是單純視之為合規成本。這不只是環境政策，也是產業政策。

作者是黎基雄香港理工大學環境、社會及治理促進研究中心聯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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