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一|停擺政治:當美國政府成了黨派博弈的人質

撰文:孫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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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在華盛頓打網約車時,司機告訴我他是現役海軍軍官,在一個核心政府機構任職。

我好奇地問:「你這麽缺錢嗎?」

他笑笑說:「閒着也是閒着,順便補貼點家用。」

他還提到,軍官之間流傳着一份內部文件,說特朗普政府的目標是讓這次政府停擺時間不超過30天。但他語氣中仍帶着焦慮——因為上一次發的工資,已經是五角大樓東拼西湊、從還未開支的研究經費裏挪出來的。如果月底再發不出薪水,他和許多同僚都將陷入困境。

這場始於10月1日的聯邦政府停擺,至今已持續三周多,仍看不到任何立刻結束的跡象。與以往的停擺不同,總統並未積極斡旋或尋求妥協方案。相反,特朗普似乎有意讓僵局繼續發酵,把它當作推進自己政治議程的工具。

一方面,他希望借停擺削減民主黨推崇的項目與機構,從而實現縮小政府的目標;另一方面,停擺客觀上也分散了媒體對他個人負面的關注——尤其是愛潑斯坦案的持續曝光。如今,共和黨已被特朗普牢牢掌控,黨內幾乎沒有公開反對的聲音。那些急於恢復政府運轉的議員,顧慮於政治風險,不敢輕易發聲。共和黨人普遍相信,選民最終會把責任歸咎於民主黨,因此也缺乏解決危機的緊迫感。

特朗普也有一定的希望停擺結束的動力。他希望在即將到來的亞洲行前,國內局勢相對穩定。等他歸來後,美國將在11月2日迎來全國範圍的地方選舉。雖然並非總統或中期選舉的大年,但弗吉尼亞與新澤西州的州長選舉依然具有風向標意義,其他州的地方議題也可能影響2026年中期選舉甚至2028年總統大選的布局。

因此,特朗普的策略是「雙軌制」:一方面希望尋找機會窗口,持續施壓民主黨,以實現共和黨「全勝」的結局;另一方面,他也在為持久戰做準備,通過挪用不同的資金池,優先保障傾向共和黨的聯邦機構(如聯邦調查局)的薪資支出,而邊緣化民主黨支持的部門和雇員群體。這樣不僅能降低政治損失,甚至可能從中獲利。

反觀民主黨,面對共和黨同時掌控白宮與國會兩院的局面,手中可用的制衡工具寥寥無幾。預算談判幾乎成了他們為數不多的籌碼。黨內許多領導人認為,既然無法在立法上取勝,那就要用預算談判換取政治資本。因此,民主黨內部並沒有要求迅速妥協的聲音。核心人物普遍主張,「不換來實質的利益,不能輕易罷休。」

更何況,在他們眼裏,時間拖得越久,選民越容易認為責任在共和黨一方。即便拖延損害經濟,也可能削弱共和黨推進議程的節奏。民主黨參議院少數派領袖舒默半年前因過早妥協而遭黨內批評,如今更不敢輕易退讓。這一切都使得僵局更加難以打破。

在議題設置上,民主黨試圖把醫保改革作為自己「正義一方」的象徵,強調這是為中產和弱勢群體爭取權益的鬥爭。然而現實的民調卻顯示,選民對兩黨幾乎是「各打五十大板」。多數人認為雙方都應為停擺負責。雖然目前共和黨承擔的輿論壓力稍大,但民主黨仍在密切關注民意變化。一旦發現拖延的政治收益不足,他們或許會在換取共和黨某種口頭承諾(例如願意重新討論醫保法案)的前提下,同意暫時恢復政府運作。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這次停擺折射出美國政治妥協空間的不斷萎縮。兩黨都不再追求「大局為重」,而更關注鞏固各自的選民基本盤。政策討論逐漸讓位於意識形態的對抗,理性在高強度的黨爭中被不斷稀釋。領導層也更關注個人政治得失,而非國家長遠利益。

哪怕這次停擺最終在壓力之下被迫「暫時解決」,那也只是暫時縫合傷口的止痛藥,無法治本。更令人擔憂的是,停擺已成為政治談判的一種「常規手段」——當政府關門能換取更多政治利益時,未來的華盛頓恐怕還會一再重演同樣的劇本。

美國的制度設計原本以制衡為核心,如今卻陷入了「相互挾持」的循環,政黨之間失去了共同治理的意願。一個曾以政治穩定和制度成熟自豪的國家,正在被自身的黨派極化慢慢削弱。而這種內耗不僅削弱了政府運作的效率,也削弱了美國對外的戰略能力。比如,核安全局也已經開始全面無薪休假。一個在國內都難以就預算達成共識的國家,又如何在複雜的國際局勢中維持穩定的戰略投入?當內政成為負擔,外交自然會失去支撐。美國或許正在步入一個「內外受困」的周期——既無法有效治理自己,也難以維持外部影響力。

從海軍軍官兼職司機,到國會山上的政治算計,這場停擺讓人看到的,不只是預算的分歧,更是對制度信任的挑戰。當「政府能否開門」都將頻繁成為政客的籌碼時,美國政治的未來將愈發困難重重。

作者孫太一美國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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