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當前全球經濟版圖正經歷一場劇烈的地殼變動，這已非傳統經濟周期理論所能解釋的短期波動，而是一場深層次的結構性重組。曾經作為工業文明燈塔的德國，如今正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之中。2025年德國企業破產數字創下20年新高，這股倒閉潮不再侷限於邊緣企業，而是蔓延至食品加工等傳統民生大廠。這現象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德國過去數十年引以為傲的出口導向模式，本質上建立在廉價外部能源與穩定的地緣政治環境之上。一旦這兩根支柱動搖，其工業競爭力的流失速度遠超預期。

工業燈塔的集體病灶

這種困境並非德國一家獨有，而是整個歐洲核心區的縮影。英國雖然名義上仍維持全球第六大經濟體的地位，但其債務佔GDP比重已逼近95%的警戒線，財政空間被極度壓縮，導致政府在基礎建設投資上顯得捉襟見肘。法國與意大利同樣深陷財政赤字與政治僵局的泥沼，增長乏力已成為歐洲大國的集體病灶。在這種內外交困的背景下，歐盟急於尋找新的戰略支點，試圖通過外交手段重塑經濟安全邊界。歐盟與印度簽署自由貿易協定，被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高調譽為「協議之母」(Mother of all deals)，這不僅是一份經貿文件，更被視為歐洲試圖擺脫對單一供應鏈依賴、尋求戰略自主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這場看似宏大的地緣經濟佈局背後，隱藏着一個至關重要的變量，那就是美國的角色。美國在當前的跨大西洋關係中，扮演着極其矛盾的雙重角色。一方面，華盛頓不斷在戰略上對歐洲進行極限施壓，要求盟友在科技與貿易上與中國脫鉤，切斷既有的緊密聯繫；另一方面，美國自身的經濟政策卻在實質上削弱歐洲的工業基礎。拜登政府推出的《通脹削減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 of 2022），利用高額補貼吸引歐洲的綠色產業資本，迫使眾多歐洲新能源企業將生產線遷往美國。

跨大西洋的雙重收割

更為致命的是《晶片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的實施，美國強勢推動高端半導體製造業回流本土，這種「美國優先」的產業回流政策，實際上是在加速歐洲關鍵技術產業的空心化。美國一方面以高昂的液化天然氣價格加劇歐洲製造業的生產成本，另一方面又通過產業政策抽走歐洲的資金與技術。這種「既要盟友擋子彈，又要盟友獻血」的雙重擠壓，令歐洲陷入了進退維谷的戰略困境。歐盟轉向印度，很大程度上是在美國霸權陰影與中國崛起之間，試圖尋找一個理論上的「第三極」作為緩衝，這是一種基於地緣政治焦慮的應激反應，而非純粹基於經濟互補性的理性選擇。

將目光轉向被歐盟寄予厚望的「印度製造」，會發現現實與願景之間存在着巨大的落差。雖然地緣政治的風口似乎吹向了印度次大陸，但製造業的轉移從來不是簡單的政治意志體現，而是受制於嚴格的市場規律與基礎設施條件。印度目前面臨的結構性挑戰，絕非一紙貿易協議所能輕易跨越。首當其衝的是物流成本問題，印度物流成本佔GDP比重高達14-18%，這數字遠高於全球平均水平，意味着在印度生產的商品在出廠那一刻起，就已經背負了沉重的成本劣勢，嚴重侵蝕了製造業本就微薄的利潤空間。

無法取代的工業根基

除了物流「軟肋」，基礎設施的硬傷更是制約印度製造業升級的瓶頸。對於現代高精密製造業而言，穩定的電力供應是基本生存條件。然而，印度電網頻率的不穩定與頻發的停電事故，對於需要24小時恆溫恆濕運作的半導體或精密儀器工廠來說，簡直是致命的障礙。再者，產業工人的素質與管理體系的現代化程度，也直接影響了生產效率。部分外資工廠在印度的良率（Yield）僅徘徊在50%左右，這與東亞地區成熟高效的生產體系形成了鮮明對比。

更值得注意的是，印度近年來的經濟增長數據雖然亮眼，但其內在質量值得商榷。很大一部分增長動力，源於將俄羅斯原油加工後轉銷歐洲的能源套利貿易。這種依靠地緣政治縫隙賺取的差價，雖然能帶來短期的賬面繁榮，卻無法轉化為紮實的工業根基。一個缺乏高效物流網絡、穩定能源供應以及高素質產業工人大軍的經濟體，難以在短時間內承接全球產業鏈的高端轉移。西方試圖將印度打造為替代性製造中心的設想，更多是基於政治意圖的投射，而非對產業規律的尊重。

全產業鏈的深度依賴

從更深層次的全球供應鏈邏輯中觀察，現代製造業已經演化為一個高度互賴、錯綜複雜的生態系統，而中國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樞紐角色。這種地位並非單向的依賴，而是基於全產業鏈優勢形成的客觀現實。歐盟試圖通過扶持第三方來孤立特定大國的設想，在實際操作中往往會遭遇產業鏈邏輯的反噬。以光伏產業（Photovoltaic）為例，即便歐洲試圖在印度建立組裝線以分散風險，但深入分析其供應鏈結構就會發現，高純度多晶硅、硅片等上游核心材料，依然高度依賴中國供應。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新能源汽車領域。雖然終端組裝環節可以相對容易地轉移到其他國家，但電池級碳酸鋰的提煉技術與產能、負極材料的供應，中國佔據了全球絕對主導地位。數據顯示，印度在擴大電子產品出口的同時，對中國電子元件與中間品的進口需求同步激增。這揭示了一個諷刺的現實：西方越是試圖推動供應鏈多元化，反而可能在中間品環節進一步強化了以中國為核心的亞洲供應鏈網絡。中國憑藉完備的工業門類、強大的集群效應以及高效的基礎設施，已成為全球製造業無法繞開的上游基石。

摒棄零和的復甦正道

這場圍繞歐印協議與歐洲轉型的博弈，深刻揭示了國際秩序演變的本質。真正的強國實力，並非建立在排他性的「小院高牆」之上，而是源於產業體系的韌性與開放合作的胸襟。歐洲的焦慮源於其在全球定位中的迷失，印度的機會主義受限於其薄弱的工業基礎，而唯有堅持實體經濟發展、持續推動技術自主創新的國家，才能在變局中掌握主動權。

展望未來，構建「包容性全球供應鏈」才是破解當前全球經濟碎片化的關鍵之道。這意味着各國應摒棄零和博弈的冷戰思維，尊重各國的比較優勢，在基礎設施互聯互通、技術標準對接以及產業鏈上下游協同上深化合作。在這方面，「一帶一路」倡議提供了一個極具參考價值的實踐範例。通過推動跨國基礎設施建設，將不同發展階段的國家納入全球價值鏈，實現優勢互補與共同發展，這才是符合人類命運共同體利益的長遠之計。在這個多極化的新秩序中，那些致力於維護供應鏈穩定、推動普惠包容發展的國家，必將成為全球經濟復甦的中流砥柱，而那些試圖通過人為切割來阻礙全球化進程的嘗試，終將被市場規律的洪流所淹沒。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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