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發者|愛國的查良鏞與出賣愛國的黎智英

撰文:胡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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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香港的傳媒史上,有兩份報紙、兩個人物,構成了極具象徵意義的對照。一邊是查良鏞創辦的《明報》,另一邊是黎智英控制的《蘋果日報》;一邊是以武俠小說醞釀「愛國」正氣的文人,另一邊是以傳媒之名行政治操控之實的商人。兩者皆曾對中國政治提出嚴厲批評,但出發點、手段與歸宿,截然不同。

查良鏞的「愛國」,是文化意義上的愛國。他筆下的郭靖守襄陽、喬峰拒遼帝,寫的不是政權效忠,而是文化認同。這種「愛國精神」與現代國族主義不同,它不以疆域劃限,而以文明為依歸——誰尊重這片土地的文化,誰就是「愛國」的兒女。查良鏞對中國的批評,建基於這份文化深情。他創辦《明報》,不是為了推翻破壞,而是為香港和華人社會提供一個理性深度討論的公共平台。《明報》對中國政治的尖銳批評,從來有血有肉、有理有據。讀者看到的是知識份子的憂患,不是幕後勢力的劇本。

這種「愛國的批判」,傳統中國士人稱之為「諫」。諫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查良鏞沒有將《明報》變成西方政治操控的黑手,他守住了一份傳媒應有的節制。他可以嚴厲批評政府,但不會導演街頭抗爭;他可以揭露社會陰暗,但不會從中漁利。這種節制,不是軟弱,而是對言論責任的深刻理解——傳媒不是導演,讀者不是演員,社會不是片場。

反觀黎智英,他展示的是另一種出賣「愛國」圖譜。在他的論述中,妖魔化中國的一切才是愛國,支持中共倒台才是愛國,完全認同西方的一切才是愛國正道;背後是其權力與資金的源頭。他利用西方傳媒的自由框架包裝,卻從未遵守西方傳媒的道德底線。西方大報有不成文的規矩:評論者不應與政治人物存在枱底交易,否則便是以公器行私利。黎智英的審判過程,將這種矛盾暴露於陽光之下——金錢流向民主派,民主派按其劇本演出,他則在鎂光燈外執導。這種傳媒大亨與政治人物之間曖昧的共舞,早已逾越了監督政府的正當界線,演變成一種以影響力套現的政治生意。

更令人憂心的是,黎智英的媒體帝國,催生了一種香港前所未見的反智低俗文化。報紙頭版可以是煽動仇恨的政治口號,內頁卻是教人吃喝玩樂、追星買名牌的消費指南。這種割裂不是偶然,而是一種精心設計的政治美學:一方面用娛樂麻痺理性,一方面用仇恨取代思考。讀者不再需要理解複雜的政治現實,只需要條件反射地仇視。這種非理性的仇中模式,不是在培養有判斷力的公民,而是在訓練情緒化的政治娛樂消費者。

查良鏞的武俠世界,恰恰是這種反智文化的反面教材。他的小說被學術界反覆研究,不只是因為情節離奇,而是因為其中蘊藏着中國式的政治哲學。郭靖問忽必烈:「統一天下是為了天下人,還是為了自己?」這是對權力本質的叩問。張無忌在光明頂獨戰六大派,寫的是個體如何在集體狂熱中堅持良知。查良鏞用15部小說告訴讀者:愛國不是口號,而是日復一日的具體承諾;批判權力不是為了奪取權力,而是為了令權力做好事。

這兩種「愛國」,兩種傳媒倫理,最終走向了判若雲泥的歷史評價。查良鏞逝世時,兩岸三地同聲哀悼,他的小說成為幾代華人的共同記憶。黎智英鋃鐺入獄,審判過程全程公開,世人得以看清他過去幾十年如何利用政治動盪累積財富與影響力——不是因為他支持民主,而是因為社會越亂,他的生意越好。這種「國家越亂、我越有利」的邏輯,與查良鏞「國家越好、文化越盛」的期盼,正是二者最根本的分野。

香港社會需要怎樣的傳媒?金庸的《明報》時代給了我們一個答案:傳媒可以嚴厲,但必須誠實;可以批判,但必須負責;可以支持西方民主自由的文化觀念;但不討厭和盲目地全盤否定中國。查良鏞從未否認自己的外國文化養分,但他將這種養分化作對中國社會的深情凝視。他筆下的武林,永遠有人在黑暗時代堅持正義;他創辦的報紙,永遠留一塊園地給理性論辯。這不是妥協,這是智慧——深知一個社會要進步,靠的不是一時的情緒爆發,而是長期的理性積累。

黎智英模式留下的教訓同樣深刻:沒有道德根基的自由,會淪為強者玩弄和剝削弱者的工具;沒有文化認同的批判,會變成自我殖民的心理投射。當傳媒不再以啟蒙讀者為己任,反而以刺激讀者原始情緒為生意手段,它便從社會公器淪為情緒化工廠。這種媒體製造的「仇中」,不是基於對中國政治的真實理解,而是一種廉價的、可供批量生產的政治消費品。香港社會和年輕一代在這種文化環境中成長,學會的不是如何分析問題,而是如何發洩情緒——這既是香港政治困境的縮影,也是黎智英之流留下的最沉重遺產。

今天重讀查良鏞,再看黎智英案,我們其實在面對一個根本問題:知識份子與傳媒人,究竟應該如何對待自己的社會?查良鏞選擇了「愛國」這條艱難的路——既要保持批判距離,又要維繫文化認同;既要引進愛國思想,又不能喪失主體判斷。這需要極高的智慧與定力。而黎智英選擇了另一條容易的路——將所有問題歸咎於一個簡單的敵人,將自己包裝成對抗強權的英雄,在義憤填膺的道德劇中,悄悄完成權力與資本的交換。

歷史是公正的。它不會永遠被情緒蒙蔽,也不會永遠被口號欺騙。查良鏞逝世五年後,他的作品依然被反覆閱讀;黎智英入獄兩年後,他的報紙已經停刊,曾經煽動的仇恨正在消散,留下的是滿目瘡痍的政治文化和需要漫長時間療癒的社會撕裂。時間已經作出了它的評判。

我們今天紀念查良鏞,不是要神化一個完美無瑕的文化偶像——他也有他的時代局限,也有他的判斷失誤。我們紀念他,是因為他代表了一種可貴的文化倫理:在批判中不失深情,在改革中不失傳承,在接受外國思想時不失文化主體。這份倫理,是香港曾經擁有的精神財富,也是香港未來復甦的文化資源。

黎智英案給我們的最大啟示,不只是個人的罪與罰,而是一種傳媒模式的終結——那種將政治異見變現、將社會撕裂商品化的模式,終將被歷史唾棄。當社會恢復理性,當讀者重新追求有深度的資訊,當批判必須承擔責任,黎智英式的媒體操作便無所遁形。

查良鏞的小說,有一句被反覆引用的話:「為國為民,俠之大者。」他筆下的大俠,從來不是只會高喊口號的憤青,而是在千難萬險中堅持做正確之事的人。郭靖守襄陽30年,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喬峰為止遼宋干戈,寧可折箭自盡。他們用生命詮釋了什麼是「愛國」——不是政權的盲目效忠,而是對這片土地與人民的深情承諾。

這份承諾,查良鏞用《明報》守護了35年,用小說守護了一輩子。黎智英從未理解過這份承諾,因為在他的世界裡,國家只是工具,文化只是包裝,只有權力與金錢是真實的。這兩種人生的對比,遠比任何政治辯論都更能告訴我們:什麼是值得追求的「愛國」,什麼是必須警惕的「賣國」。

在香港這個曾經被稱為「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的城市,身份認同從來不是簡單的選擇題。查良鏞與黎智英,恰好標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通往文化的深處,一條通往權力的淺灘。一條以批判促成進步,一條以撕裂謀取私利。香港人會記住這兩條路,因為香港的未來,就藏在我們選擇哪一條路繼續走下去的決定之中。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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