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一|美以襲擊伊朗的戰略邏輯與全球外溢

撰文:孫太一
出版:更新:

孫太一專欄

近期圍繞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起的襲擊行動,引發了關於目標、動機與國際秩序走向的廣泛討論。外界注意到,本輪打擊的目標集中在政府機構與關鍵安全節點,甚至涉及了針對伊朗最高層哈梅內伊的「斬首行動」。從戰略層面分析,美國和以色列此輪行動的核心關切更可能在於削弱伊朗的導彈與報復性打擊能力。對以色列而言,伊朗不斷擴展的彈道導彈與精確打擊體系構成直接的生存性威脅,這種威脅的緊迫性甚至高於核問題本身。相比之下,美國尤其是特朗普政府的優先事項更集中在防止伊朗推進核武能力。與此同時,美以都想推動伊朗的政權更叠,尤其是幾個月來伊朗社會動蕩、民怨四起,這創造了很「合適」的內部條件。

與去年那場被稱為「12天戰爭」的衝突相比,本輪局勢存在更大的升級空間。美國部署兩個航母戰鬥群,顯示出更強烈的軍事準備與威懾姿態;即便哈梅內伊以被斬首,伊朗方面若高層指揮體系未遭嚴重破壞,其報復行動可能也會更加猛烈。潛在目標不僅包括以色列本土,也可能涉及美國在中東地區的軍事設施乃至相關人員。衝突是否能夠像去年那樣在短期內被控制,已經變得高度不確定。區域力量結構的複雜性,使得任何有限打擊都可能觸發多層級的連鎖反應。

值得注意的是,在宣布即將展開談判的背景下卻先行實施軍事打擊,並不必然意味着外交只是幌子。對特朗普政府而言,這更符合「以打促談」的戰略邏輯——通過展示動用武力的決心與能力,增強談判桌上的籌碼。戰爭在這一語境下並非外交的替代,而是政治的延續,是一種通過軍事壓力強化外交議價能力的手段。這種做法在國際關係史上並不罕見,其關鍵在於打擊是否保持在可控範圍內,以及對方是否將之視為可信威懾。當然,外交也有其工具性,比如可以更好地採集對方領導層的生物信息、地理位置、決策流程等,以便於推動斬首行動。

在此次行動中,美國的角色也明顯超越了單純支持以色列的範疇。特朗普公開表示美軍直接參與對伊打擊,意味着華盛頓不僅在戰略層面背書,更在行動層面承擔主導責任。這種從「支持者」到「參與者」的轉變,提高了衝突的烈度與象徵意義,也使地區局勢更為敏感。美國的考量並不局限於核問題或地區威懾,還包括切斷伊朗與俄羅斯、朝鮮之間的武器與技術合作網絡。伊朗問題在某種程度上已與更廣泛的全球競爭結構相互交織,呈現出「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特徵。

表面上看,這似乎與美國最新國家安全戰略中「降低中東優先級」、「避免永久戰爭」的表述存在張力。但恰恰因為華盛頓希望抽身,中短期內反而更傾向於採取「快刀斬亂麻」的方式重塑地區格局。與其長期消耗式博弈,不如通過集中、快速的空中打擊改變均勢,然後擇機退出。從軍事部署看,美國並未準備大規模派遣地面部隊,因此所謂「退出機制」並不複雜——暫停或終止空襲即可。問題在於,這種設想是否低估了衝突的外溢性,以及伊朗通過非對稱方式進行報復的能力。

從國際秩序角度看,此類行動並不必然意味着美國單邊主義的全面升級,但無疑會增強其對「有限空中力量工具化」的信心。當對手內部已出現社會動蕩或精英裂痕時,外部精準打擊或被視為一種低成本的權力再分配催化劑。然而,這種模式也不可避免地衝擊了二戰後由美國主導構建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短期內,硬實力或許能夠帶來直接收益;中長期而言,規範性權威與軟實力資源的流失,則可能削弱美國的制度塑造能力。秩序信譽的下降,為強調主權與規則敘事的其他大國創造了新的戰略空間。

最終,伊朗內部權力結構的穩定程度,將決定中東是邁向新的均衡,還是陷入更大的動蕩。如果出現持續性的領導真空或權力碎片化,地區衝突可能更趨複雜化。在此背景下,美國與以色列是否能夠按計劃「有限介入、適時抽身」,仍存在顯著不確定性。所謂「以打促退」的戰略邏輯,既可能實現震懾與結構重塑,也可能在秩序層面埋下新的風險變量。未來數月的發展,將成為檢驗這一選擇成效與代價的關鍵窗口。

作者孫太一是美國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