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美國總統特朗普近日在社交平台上發出一項公開呼籲，要求中國、法國、日本、南韓及英國等全球主要經濟體派遣軍艦，前往霍爾木茲海峽共同參與護航行動。這項舉動，無疑為中東戰局的潛在發展軌跡，提供了一個極具分析價值的戰略推演切入點。

霸權陷入成本困境

這則帖文被西方評論戲稱為「全球軍事費用攤分」的邀請名單，深層次暴露出特朗普政府在維持全球霸權與國內資源限制之間的戰略矛盾。一方面高調宣稱自己獲得全面勝利，另一方面卻向全球極需經由霍爾木茲海峽運輸原油的國家分擔維持通航的巨大風險與成本。這種政治宣傳與實際外交行動之間存在着極大落差，反映了特朗普政府在介入中東事務後，其軍事工業產能與國家財政所面臨的結構性壓力，亦反映出單極體系在應對「非傳統」安全威脅時的「力不從心」。

在「不對稱」的作戰環境下，護航行動的成本收益正發生根本性的傾斜。以美國海軍為例，維持一個航母打擊群在波斯灣的日常部署，單日運作成本便高達數百萬美元；若發生交火，美軍使用造價動輒200萬到400萬美元的一枝攔截導彈，去應對成本僅數萬美元的無人機群或廉價反艦導彈。單以頭六天美軍打擊伊朗的整體支出已經高達最少113億美元。這種極度懸殊的成本消耗，是現今世上任何一個超級大國都難以長期承受的——尤其是在美國聯邦債務已經突破34萬億美元的背景之下。

聯盟出現底層裂痕

因此，特朗普政府要求盟友分攤成本並非毫無邏輯，若日本、歐洲等高度依賴中東能源的國家願意買單，確實能大幅緩解美國的財政壓力，且維持海峽暢通本身也符合美國維護全球貿易主導權的戰略收益。但問題的癥結在於，強行要求盟友在這高度政治敏感的衝突中買單，將無可避免地消耗美國的外交資本。這種做法，正在悄然改變跨大西洋與印太聯盟的底層信任。

這種信任的轉變，在其歐洲盟友的反應中體現得尤為明顯。美國的聯盟體系在歷史上曾展現出極強的動員能力，例如1991年的波斯灣戰爭，美國成功組建了廣泛的國際聯軍並讓盟友承擔大部分軍費。然而，2026年的地緣情境已大不相同。德國總理默茨公開抨擊特朗普政府為壓低國內油價而短暫解除多年對俄制裁的舉動。這種將盟友能源安全視為國內政治籌碼的行為，直接導致了聯盟內部的裂痕。歐洲國家逐漸意識到，盲目跟隨特朗普政府的軍事節奏，可能會讓自身陷入輸入型通脹與能源危機的雙重困境。儘管北約的軍事一體化架構依然穩固，但在涉及中東這類缺乏明確集體防禦共識的區域外行動時，盟友基於自身國家利益的審慎與離心傾向已成為不可忽視的變量。

石油美元暴露裂口

在面臨外部軍事與外交壓力時，伊朗並未完全依賴傳統的軍事對稱報復，而是提出了一項極具戰略顛覆性的反制構想：考慮僅允許以人民幣結算的油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這項被西方評論稱為「經濟核威懾」的決策，矛頭直指自1974年以來確立的石油美元體系核心。

必須承認，美元體系在過去近半個世紀展現出極強的韌性。目前，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仍佔據近六成的絕對優勢，在SWIFT國際結算系統中的使用率長期維持在四成以上。更重要的是，龐大且深不見底的歐洲美元市場（Eurodollar Market）與美國國債市場，為全球資本提供了無可替代的流動性與避險功能。美元霸權的網絡效應與體系慣性，絕非單一地緣事件或一朝一夕所能瓦解。

重新定義國家信用

然而，貨幣的本質最終取決於其背後的實質購買力與交易雙方的信任。霍爾木茲海峽每日承載着全球近兩成的原油供應，一旦這部分龐大的能源實體資產被強制與非美元貨幣掛鉤，即使短期內無法撼動美元的金融霸權，也必然會在國際能源定價機制中撕開一道實質性的裂口。伊朗此舉不僅是在尋求規避美國財政部的金融制裁，更是向全球南方國家示範了一種將實體資源與航運通道轉化為金融防禦武器的焦土策略。這種策略迫使全球航運巨頭與能源企業必須重新評估其外匯資產配置。從長遠來看，這並非意味着美元的瞬間崩塌，而是預示着全球貨幣體系將從單一霸權走向板塊化與碎片化，對美元的絕對主導地位構成緩慢但不可逆的潛在侵蝕。

面對美國試圖將戰火風險國際化的圖謀，中國展現出了極具定力的戰略耐心與外交智慧。特朗普直接首名要求中國參與護航，在國際關係博弈中是一個極具政治算計的佈局，意圖將中國拖入與中東國家的直接軍事摩擦，從而消耗其戰略資源並破壞其苦心經營多年的和平調解人形象。然而，中國並未落入這種「修昔底德陷阱」式的軍事對抗，而是堅持透過多邊外交途徑與深度的經濟合作來推動區域穩定。在多極化發展的國際格局中，真正的影響力並非僅僅來自於耀武揚威的艦隊，更來自於能夠提供穩定經濟預期與建設性方案的國家信用。中國堅持不干涉他國內政且拒絕將金融結算系統武器化的長期立場，使其在中東地區贏得了實質的戰略互信。這種以貿易和基礎建設為核心的和平發展模式，與過度依賴軍事威懾的傳統霸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香港金融特殊機遇

在這場全球貨幣體系演變與地緣範式轉移中，香港的角色迎來了極為特殊的機遇。作為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樞紐，香港擁有與國際全面接軌的金融基礎設施以及完善的普通法體系。當全球南方國家及中東產油國為了分散單一貨幣風險，紛紛尋求建立多元化的結算體系時，龐大的跨國貿易資金必然需要一個安全透明且具備高度流動性的避風港。

香港的獨特優勢在於其聯繫匯率制度，港元與美元的掛鉤機制使得香港在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同時，依然保留了與傳統西方金融體系無縫接軌的彈性空間。這種獨一無二的雙向金融防火牆與超級聯繫人地位，意味着無論地緣政治如何震盪，香港都能夠同時吸納來自東西兩方的資本。隨着中東主權財富基金與跨國企業為了規避地緣風險而進行資產重新配置，預期將有越來越多的實體資金湧入香港的資本市場。這不僅將進一步擴大香港的資產管理規模，更將從根本上鞏固其作為亞洲首屈一指國際金融中心的不可替代性，使其在未來的多元貨幣格局中扮演關鍵的清算與定價節點。

歷史的演進一再證明，國際秩序的更迭往往是一個充滿博弈與妥協的漫長過程。美國的聯盟體系與美元霸權雖然面臨前所未有的結構性挑戰，但其深厚的底蘊仍不容小覷。然而，當金融制裁被頻繁且廣泛地用作常態化的政治工具，當軍事威嚇的邊際效益遞減且難以掩蓋財政消耗的極限時，舊有的單極體系便會不可避免地走向結構性鬆動。2026年的中東局勢演變推演，不僅是一次關於能源通道控制權的實體爭奪，更是一場關於未來世界由誰來定義金融信任與貿易規則的博弈。迷信絕對武力與零和博弈的舊時代思維正在面臨嚴峻挑戰，而建立在多邊互信、實體經濟支撐與多元貨幣基礎上的新經濟秩序，正透過這場地緣震盪，展現出其重塑全球金融版圖的龐大潛力。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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