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哲研究所｜李冠儒

台灣地區「行政院長」卓榮泰於3月7日赴東京巨蛋觀看世界棒球經典賽（WBC）中華台北對戰捷克。此舉是自1972年日台斷交以來，首次有現職「行政院長」踏上日本國土，被吹捧為「雙邊關係的重大外交里程碑」。卓榮泰強調此行屬「自費私人行程」，但遭在野黨抨擊包機費用不透明，要求公開細節。北京指責日方違反「一個中國」原則，外交部副部長孫衛東深夜致電日本大使抗議；日方則重申對台立場不變。

日本打破50年來外交自制

Bloomberg專欄作家Karishma Vaswani發表評論指出，卓氏訪日的真正意義在於球場之外——這是一個信號，旨在測試中國對日台強化關係的控制力究竟剩下多少。

實際上，這絕非單純的球賽觀賞，儘管卓氏將此行定位為私人且低調的行程，亦未與日方進行官方會談。然而，這仍標誌着日本正轉向告別長年以來過度的自制。包括菲律賓、澳洲在內的各國政府，都在觀察中國的抗議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制約與台灣地區的往來。若日本判斷相關成本在可承受範圍內，其他國家亦可能得出相同結論。

借民間交流測試中方底線

對中國而言，無論是周密編排還是偶發安排，卓氏出現在東京巨蛋的時機並不簡單。中國雖有對抗手段，但若針對體育賽事採取強硬報復，恐面臨「過度反應」的輿論風險。對此，新加坡拉惹勒南國際關係學院（RSIS）高級研究員Drew Thompson分析：「如果無論做與不做，中國都會施加懲罰，那為何還要自制？如果對外傳遞的信息總是『別人永遠是錯的』，說服力只會越來越弱。」因此，日本表面上依然維持「一個中國」政策，同時也不斷延續與台灣地區的民間及地方交流。

筆者注意到，3月7日以後，日台民間交流不斷升溫。參考《朝日新聞》的報道，「日華議員懇談會」會長古屋圭司於3月16日會晤台灣領導人賴清德，提議美日台軍樂隊聯合演出。古屋圭司在隨後的記者會上透露，他向賴清德提出一項具象徵意義的建議：舉辦一場由日本自衛隊、台灣軍隊（國軍）以及美軍各自管樂團（音樂隊）共同參與的音樂會。據古屋氏轉述，賴清德對此提議反應正面，並表示「希望朝着實現目標的方向努力」。

同理，這項提議雖然表面上屬於「文化交流」，但在地緣政治上具有高度的政治暗示。自衛隊與國軍音樂隊的合演，等同於讓兩國武裝力量在非戰鬥領域公開接觸，進一步強化了「美日台安全同盟」的知名度。再者，相比直接的軍事演習，管樂團合演更具備「公共外交」色彩，也就更能藉此此測試中國的反應。

加碼挑動中方重編自衛隊

除此之外，3月23日，日本海上自衛隊正經歷自1954年成軍以來最大規模的組織重編。日本防衛省解釋，近年海上自衛隊的警戒監視任務量激增，艦艇出海頻率已創下歷史新高。防衛省指出，原有的「護衛艦隊—護衛艦群」兩級指揮體制，在應對現代高強度、高烈度的海上作戰時，開始浮現反應遲緩、資源調配僵化等缺點。

為此，日本政府於3月6日召開內閣會議並通過相關政令，正式重塑海上自衛隊架構。首先是成立了「水上艦隊」，新設最高指揮機構，統一指揮所有水面艦艇；接着進行整合，將原屬「護衛艦隊」的第1至第4護衛艦群、第11至第15護衛隊，以及原本獨立的掃海艦群（水雷戰部隊）全部併入新體系；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建構「西南諸島」防衛體系的核心戰力，這明顯有利於日本海上力量在台灣周邊進行軍事行動。（注：所謂「西南諸島」是指由九州向西南延伸的一連串島鏈，涵蓋奄美大島、琉球/沖繩本島，一直延伸至與台灣隔海相望的與那國島）。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還宣佈，日本將組建世界最強大的海上無人機群——他雖未明言針對中國或台海議題，但在外交上明顯具有試探意圖，而且試探中國底線的行動依然在持續升級。

日媒報道中國「過激反應」

《日本經濟新聞》採用〈中國強烈反彈「日本將付出代價」——圍繞台灣行政院長訪日一事〉為標題，將中國的「激烈反應」描述為一種「戰狼外交」的姿態。《每日新聞》則指出，傳統上台灣的五個職位（正副領導人、行政、外交、國防部長）訪日都被視為「禁忌」，以避免觸動「一個中國」原則；報導又回顧了近年台灣要人訪日的路徑，顯示出一種「以私人身份累積實務往來」的模式。2022年，時任副領導人賴清德以「個人身份」出席前首相安倍晉三的葬禮；2025年，負責外交的林佳龍視察大阪世博並會晤當時還是國會議員的高市早苗。

此次卓榮泰院長以「自費、私人、觀賽」名義訪日，沒有進行政治會面，並強調行程僅是為「台灣隊」加油，又戴上印有「Team Taiwan」的帽子與球迷互動。如此「低調」操作，若中國政府反對，國際社會就會認為「中方反應過激」。《產經新聞》也是以相同口吻撰寫報道，並提到林佳龍訪日時曾接受該報訪談，同樣強調自己是以私人名義訪日：「日本對台灣人實行免簽證政策，我有旅行的自由。」而中國外交部對此表達反對，聲稱這是「為台獨勢力的反華分裂活動提供舞台」，日台媒體又趁機譴責中國政府反應過度。

有部分日媒相對「正面」解讀。《讀賣新聞》的吉永亞希子僅描述卓榮泰稱此行是「利用假期的自費私人活動」，並強調「除了為台灣隊加油之外，沒有其他目的」。 《朝日新聞》的社論評價：「避免採取可能被中國視為挑釁的行動才是明智之舉。日台合作必須在關注這一點的同時，審慎且紮實地推進。」

北京現已陷入悖論了嗎？

也有日媒聚焦於卓氏此行在台灣引起的爭議，日本Yahoo新聞描述卓氏在「立法院」被質疑的細節，包括國民黨立委王鴻薇針對搭乘華航專機的費用提出質詢。卓院長回應，專機費用符合一般市場行情，並現場舉起牛皮紙袋，表示「收據都在這裏」；當立委要求立即公開收據時，卓院長反駁：「對於私人包機與私人費用，為何必須向立委提交證據？」對於搭乘專機從空軍松山基地指揮部起飛的合法性，「防長」顧立雄表示，根據與民航局的協議，這是合法的。卓氏補充，為了避免行程因提早曝光而受阻，才選擇從松山基地起飛，這是慎重考量下的安排。至於民進黨立委莊瑞雄詢問為何不報公帳，卓院長直言由於行政院預算尚未在立法院通過，且若動用公費恐被質疑「公款私用」。

無論如何，日本主流媒體在高市早苗勝選前後，普遍傾向於支持高市，基本上沿用了「支持『一個中國』原則，但同時堅持『一個中國』與『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沒有衝突」的話術。而中日關係已因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則日本有事」論而處於冷卻期，日本政府此時「默許」卓院長的私人訪問，既是向台灣釋出善意，也是在測試北京的底線。

實際上，有日本民間外交代表向筆者表示，他們觀察到日本在民間外交方面非常自由，教授、企業代表、半官方機構與基金會都能積極參與，資源極其豐富，且支持民間外交在國際社會上有極大的正當性。相比之下，中國方面的中日或兩岸民間外交高度敏感、寸步難行。包括香港地區在內，一般的學者與企業代表目前普遍不敢在公開場合接觸過多日本代表，形成了嚴重的不對等。這樣的氛圍，被認為是「敲打中國、顯示其不支持友好民間交流的好機會」，客觀上也能讓許多日本民間外交參與者意識到，在中國甚至中國香港進行民間外交工作極不自由。他們還指出，北京現已陷入悖論：若以強硬口吻批評日台民間外交，日台便可透過國際媒體批評大陸；若選擇隱忍，則必須承受這種持續的試探。

作者李冠儒是「思哲研究所」青年事務教育總監。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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