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早前，特朗普在白宮一場閉門復活節聚會上的內部講話遭人外洩。他直指聯邦政府已無力承擔醫療及托兒服務，必須將資源全數撥歸對外軍事行動，更將攸關國民生存權益的醫療與托兒保障貶為一場「小騙局」（Little Scam）。此番言論一出，隨即在美國政壇及國際社會掀起軒然大波。然而，若僅將之視作政客私下的失言或狂妄之辭，實屬嚴重低估了事件背後折射出的深層體制危機。相關言論不僅形同美國聯邦政府單方面撕毀與國民訂立的社會契約，更徹底暴露出這個超級大國在面對內部結構性衰退時的戰略迷失。

自啟蒙時代以來，現代國家的合法性基礎，始終建基於保護國民生命財產及促進公共福祉的社會契約。政府徵稅的根本法理依據，正是在於透過財富再分配機制，構築穩健的社會安全網。回顧美國現代政治史，自上世紀大蕭條時期的「羅斯福新政」起，聯邦政府便確立了提供基本社會保障的歷史責任。這不僅是穩定社會秩序的基石，更是現代文明國家責無旁貸的道德底線。

倘若一國最高行政首長公然宣稱，聯邦政府的唯一職責僅餘軍事防衛與對外擴張，卻將撫育下一代與救死扶傷的責任棄如敝屣，此舉無異於將國家機器退化成純粹的暴力工具。這種將窮兵黷武凌駕於民生福祉的執政邏輯，不僅違背現代文明社會的基本人權準則，更赤裸裸地暴露出資本主義霸權在面對相對衰退的焦慮時，寧可犧牲本國基層民眾的生存權益，也要死守全球軍事霸權的冷酷本質。一個連國民基本生存尊嚴亦無法保障的政府，其在國際舞台上高舉的人權與民主旗幟，終究只會淪為徹頭徹尾的虛偽口號。

特朗普試圖以聯邦主義作為推卸責任的擋箭牌，揚言50個州理應自行承擔社會福利的龐大開支。這種論調無論在憲政法理抑或實際財政運作上，皆顯得荒謬且自相矛盾。美國的聯邦體制雖賦予各州政府一定自治權，惟聯邦政府長期壟斷外交、國防及貨幣發行的絕對權力，並藉此掌控了國家稅收的絕大部分。當聯邦政府將數以千億計的公帑揮霍於無底線的海外軍事干預、無休止的地緣博弈，以及維持遍佈全球的軍事基地，致使國庫空虛之際，卻反倒要求地方政府透過加稅來填補醫療與托兒服務的巨大資金缺口，此舉實質上無異於一種極不負責任的財政掠奪。

更為致命的是，各州政府的財政狀況存在着巨大的區域不平衡。與聯邦政府可以透過發行國債來進行赤字融資不同，絕大多數州政府受限於地方法律，必須維持預算平衡。將聯邦層面的社會保障責任強行下放，必然導致富裕的沿海州份與貧困的內陸州份之間的資源鴻溝進一步擴大。富裕州或許尚能勉強維持基本的公共服務，而經濟結構單一、稅基薄弱的貧困州則只能眼睜睜看着醫療體系崩潰。最終受害的，將是那些身處經濟弱勢地區的廣大基層民眾。這種以州權為藉口掩飾聯邦治理無能的策略，不僅無助於解決國內日益尖銳的階級矛盾與貧富懸殊，反而會加劇聯邦體制的政治撕裂，暴露出其政治制度在資源分配上的結構性失靈。

這種大幅削減醫療與社會福利的政策主張，實質上是對美國自身經濟命脈的致命打擊。過去數十年來，伴隨着全球化的浪潮與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推行，美國經歷了嚴重的產業空心化與製造業外流。曾經作為國家經濟中流砥柱的傳統工業基地逐漸淪為「鐵鏽地帶」(Rust Belt)，實體經濟的基礎早已被大幅削弱。時至今日，美國社會的就業市場與國內生產總值增長，幾乎完全依賴金融服務業與醫療保健產業這兩大引擎來支撐。在這種極度畸形且高度服務業化的經濟結構下，醫療體系已經不再僅僅是提供公共衛生服務的社會安全網，它更是維持龐大就業人口、推動科技創新以及促進巨額資金流轉的關鍵核心產業。

倘若聯邦政府為了無底線地擴充軍費，而大幅削減對醫療機構的財政補貼、國民的醫療保險援助以及相關的醫學研究基金，這將引發一連串災難性的經濟連鎖反應。首當其衝的將是醫療體系的萎縮，直接導致數以十萬計的醫生、護理人員、醫學研究者以及相關行政人員面臨失業危機。基層醫院與社區診所將因為資金斷裂而被迫縮減服務甚至倒閉，進而引發全國性的失業潮。更為嚴重的是，當支撐國家經濟運作的核心引擎遭到人為破壞，勞動力的整體健康水平必然急劇下降。在一個缺乏完善公共醫療體系支撐的社會中，因病致貧、因病缺勤的現象將如瘟疫般蔓延。這不僅會嚴重削弱國家的整體勞動生產率，更會令原本就背負沉重債務的龐大中產階級隨時面臨破產的深淵。消費市場的萎縮將進一步拖累金融業的表現，最終導致美國經濟陷入萬劫不復的結構性衰退。這種為了短期軍事擴張而摧毀長期經濟基石的做法，無疑是極度短視的經濟自殺行為。

任何一個帝國的崩塌往往不是源於外部的軍事擊敗，而是始於內部的制度腐朽、經濟基礎的瓦解與民心向背。一個國家的真正強大，從來不是建立在能夠投放多少枚超級炸彈、擁有多少艘航空母艦，或是能夠在海外維持多少個軍事基地之上。真正的國家實力，源於其內部實體經濟的韌性、社會的凝聚力、基礎設施的完善程度，以及人民的安居樂業。當今世界正處於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全球化的進程正經歷深刻的重塑，真正負責任的大國無不致力於完善國內基礎建設、振興實體產業、推動科技創新，並將提升全體國民的福祉作為國家發展的最高戰略目標。

反觀當下的美國，在霸權衰落的恐慌驅使下，正陷入一種盲目迷信武力的戰略狂躁之中。特朗普將國民視為可以隨意犧牲的代價，將維繫社會穩定運作的公共服務斥為無物。特朗普寧可透支國力去維持一個搖搖欲墜的全球霸權體系，也不願正視國內產業空心化、基礎設施老化與民生凋敝的沉痾。這種背離人類文明發展進步方向的倒行逆施，不僅是對其自身國民的無情背叛，更是對全球和平穩定發展的巨大威脅。這場由白宮內部言論引發的政治風暴，絕非單一的施政失誤或公關災難，而是深層次揭示了一個沉迷於軍事擴張與霸權邏輯的國家發展模式，在掏空自身經濟基石、撕毀社會契約之後，注定走向自我反噬與歷史淘汰的必然結局。唯有重新回歸以人為本的治理理念，將國家資源重新投入到建設性的民生與經濟發展之中，方能避免走向帝國過度擴張而最終崩潰的歷史宿命。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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