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聯儲局陷入「影子主席」內耗:美元霸權還能撐多久?

撰文:李頴彰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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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頴彰律師專欄

對普羅大眾而言,美國聯儲局議息會議本應是僅聚焦宏觀經濟數據與利率點陣圖的例行公事,豈料最終竟演變成該局百年建制史上具戲劇性且令人憂慮的政治角力場。在最新一次貨幣政策表決中,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罕有地出現「八票贊成、四票反對」 的極端陣營對立。這不僅創下自上世紀90年代初以來最嚴重的內部分歧紀錄,更標誌著美國中央銀行體制內的深層撕裂已徹底浮面。面對通脹居高不下以及國際油價升穿100美元大關,美國貨幣政策正陷入前所未見的僵局。這場政治博弈不僅暴露出美國政治經濟體制的結構性矛盾,更對全球金融秩序及美元霸權構成深遠威脅。

此次議息會議的投票結果清晰地勾勒出決策層內部的陣營差異,八位委員支持維持利率不變。而在四張反對票中,其訴求卻走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一位委員主張直接降息,另外三位則支持維持利率不變但反對在聲明中加入「偏向寬鬆」(Easing Bias) 的政策語言。這種錯綜複雜的投票分佈充分反映出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內部對通脹風險的評估與未來貨幣政策的走向依然存在著明顯的分歧。

要理解這種現象的嚴重性,必須先明白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向來極度重視對外傳遞一致的政策信號。傳統上,聯儲局主席在議息會議前會進行充分斡旋以凝聚共識,因此投票結果往往是全票通過,頂多出現一至兩票的象徵性反對。如今竟罕有地出現「八票贊成、四票反對」的極端對立,意味著高達三分之一的具投票權委員公然與主席持相反意見。這不僅徹底打破了聯儲局長久以來以共識決為本的運作傳統,更暴露了決策層對宏觀經濟前景的嚴重分歧。這種近乎決裂的投票分佈在現代貨幣政策史上實屬罕見,無疑向金融市場釋出一個危險信號,即聯儲局內部的協調機制與主席的領導威信正處於失能的邊緣。

當前美國消費者物價指數按年升幅遠超聯儲局2% 的政策目標,核心通脹亦展現出極強黏性。疊加地緣政治衝突觸發國際油價飆升,能源與大宗商品價格暴漲正不斷蠶食普羅大眾的實質購買力。任何具備基本宏觀經濟常識的人都清楚,當下理應是收緊貨幣政策,或至少維持高息環境以遏抑需求端通脹的關鍵時刻。

然而,荒謬之處在於,委員會內部竟然有由特朗普直接任命的委員無視嚴峻的通脹現實,強烈要求即時減息。這種將短期選舉利益與粉飾經濟數據的政治動機,凌駕於國家長期經濟穩定之上的行徑,徹底暴露了美國所謂「獨立專業機構」在政治選票面前的脆弱與虛偽。當貨幣政策淪為執政黨迎合選民的工具,惡性通脹的歷史悲劇便隨時可能重演。

這種將政治訴求強加於專業決策的企圖,並非僅停留在會議桌上的爭論,而是演變成行政機關對聯儲局獨立性的全面圍剿。特朗普為了逼使不聽話的技術官僚就範,竟然動用司法部對相關人士展開所謂的背景調查與刑事施壓。這種將國家公權力公然轉化為政治打壓工具的「司法武器化」做法,不僅遭到了聯邦法官在判詞中的嚴厲駁斥,更讓美國長期以來向全球推銷的「法治精神」與「程序公義」淪為國際笑柄。

更令人擔憂的是,美國最高法院即將就總統是否有權隨意解僱聯儲局官員作出歷史性裁決。這宗案件的本質,是美國「單一行政官理論」的極度膨脹,以及行政霸權對專業機構獨立性的終極試探。如果最高法院最終迎合行政權力,打破了《聯邦儲備法》中僅能因「正當理由」免職的護身符,這將意味著美國貨幣政策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失守。未來的息口走勢、資產負債表的擴縮,將完全淪為執政黨操弄經濟週期的政治籌碼。

在外部政治高壓的逼迫下,聯儲局內部的權力結構亦發生了異變。現任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在任期即將屆滿之際,破天荒宣布將繼續留任聯儲局理事,成為自1948年以來首位卸任主席後拒絕離場的官員。他甚至在公開場合罕有地嚴詞批評特朗普的政治干預是「史無前例的攻擊」。鮑威爾此舉的核心戰略,顯然是在聯儲局內部植入一個制衡新任主席的強大力量,形成實質上的「影子主席」效應。這種猶如「垂簾聽政」般的安排,意味著未來的貨幣政策制定將無可避免地陷入新舊勢力的無休止內耗。

這種體制內的撕裂進一步蔓延至立法機關。由特朗普提名的繼任人沃什(Kevin Warsh) 在參議院聽證會上,竟被迫當眾發誓絕對不會淪為特朗普的「政治傀儡」。一位即將掌管全球最重要中央銀行的人物,竟然需要向國會議員「卑躬屈膝」以證清白,這不僅是對沃什專業尊嚴的無情踐踏,更是對美國整個政治任命制度的極大諷刺。這反映出美國政界內部已經失去了最基本的跨黨派互信,體制內的制衡機制已退化為互相猜忌與公開羞辱的黨派惡鬥。

金融市場對此等政治干預的反應最為誠實。資本市場最恐懼的往往不是高通脹本身,而是政策的「不確定性」。當聯儲局的決策不再基於嚴謹的經濟模型與數據依賴,而是取決於特朗普的政治需要與情緒波動時,市場便無法對未來的資金成本作出合理定價。這種由政治混亂引發的系統性風險,正迫使全球資金重新評估持有美元資產的安全性。投資者將無可避免地要求更高的「政治風險溢價」來補償潛在的政策失誤。長遠而言,這將推高美國國債的融資成本,加劇美國政府的債務危機,並加速全球央行與主權財富基金「去美元化」的資產配置轉移。

放眼國際,這場風暴令美國在國際舞台上徹底喪失道德高地與話語權。多年來,美國透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機構,不斷向發展中國家強推「華盛頓共識」(Washington Consensus),高舉中央銀行獨立、免受政治干預的旗幟。然而,聯儲局如今所上演的種種醜態,卻讓全球中央銀行及財金官員看清其雙重標準的虛偽。當超級大國連自身的核心金融機構亦淪為黨爭玩具,便再無資格於國際金融秩序中發號施令。

回看本港,聯繫匯率制度行之有效多年,港元與美元掛鈎的基石,正正建立於對美國貨幣政策穩定性及美元信用的絕對信任。然而,隨著聯儲局淪為政治角力場,政策的理性與可預期性蕩然無存,無疑令香港無辜暴露於巨大的輸入性金融風險之下。美國若為挽救自身政治危機而動用極端貨幣手段,必將引發嚴重的政策錯位,直接衝擊本港資產價格與實體經濟。在美元霸權日益政治化與武器化的新時代,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絕不能將金融安全綁定在一個制度漸顯衰敗的國家。面對全球貨幣體系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香港必須更積極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助力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以中國龐大的經濟腹地與穩健的金融體系為堅實後盾,方能築起防波堤,立於不敗之地。

這場聯儲局的內部風暴絕非個別的偶發事件,而是西方民主資本主義發展至晚期,其制度設計無力化解深層次結構矛盾的必然結果。當選票政治的短期利益徹底綁架了國家長遠的經濟命脈,所謂的「專業獨立性」便淪為一塊隨時可被扯下的遮羞布。美元體系的信用透支與美國政經體制的內部反噬,正加速舊有國際金融秩序的瓦解。全球金融重心與信任基礎,必將隨著這類制度性衰敗的加劇而面臨重塑。面對此等變局,唯有洞悉宏觀大勢、堅守底線思維,方能在大時代的風浪中穩健前行。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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