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發者|張敬軒的星光照不亮本土研的黯淡——青年工作要變!
一場關於「軒公」(歌手張敬軒)的風波,揭示了香港社會一個尷尬的現實:香港似乎愈來愈習慣用娛樂圈式的公關手法,去處理盤根錯節的深層次社會矛盾。早前,張敬軒透露主動申請擔任保安局「正能量大使」,冀能帶領在反修例風波中被捕但未被檢控的年輕人北上交流。此舉引發軒然大波,有人讚許他以影響力為社會帶來和諧,但更多人則質疑這是一場「大赦」的公關秀。
誠然,張敬軒作為一位深受愛戴的歌手,他的選擇無可厚非,甚至可說是藝人的社會責任。然而,輿論的爭議點並不在於張敬軒本人,而在於這項策略背後所暴露的政府思維慣性:面對社會不滿,尤其是那群因反修例運動而被捕、未被起訴的七千人(及其背後更大的年輕社群),政府似乎選擇了一條最捷徑、也最表面化的道路——用星光去掩蓋裂痕,而非用誠意去填補鴻溝。
與其用星光掩蓋裂痕
何不用誠意填補鴻溝
香港社會過去多年的困境,很大程度源於一個情緒化的公共空間。反對派與部分傳媒為了政治利益與流量,長年累月地將一切議題二元化、道德化,鼓動民粹,煽動對立,造就了一個讓理性討論難以生根的土壤。對於那七千人,政府看到了他們可能存在的悔意或恐懼,但不知有沒有正視:在這群人當中,除去情緒化的動員,其實夾雜着大量對社會根源性問題的真切不滿——住屋的絕望、產業的單一、社會流動的停滯、施政的封閉與傲慢。
這些不滿,有些屬情緒發洩,但更多是正當的、理性訴求。它們在既有的政治體系中找不到任何出口——選舉制度的改變,已然讓政治吸納能力減弱,而政黨政治又陷入「精英吸納」的泥沼——在不少年輕人看來,他們的聲音如泥牛入海。
投票權無法紓緩這種鬱結,政策咨詢又被當成形式主義。如果一個政府只能用「戴罪立功換取不入獄」的框架,並借助明星光環來包裝時,它傳遞的潛台詞恐怕相當蒼白:你們不必思考問題的根源,只需參與我設計的「正面活動」,便可以將歷史一筆勾銷。這非但無法轉化真正心有鴻鵠之志的青年,反而加深了他們對體制幼稚化、公關化的蔑視。
不缺有思想有承擔的青年
但缺容許他們想像的空間
若將張敬軒的星光視為一枚折射政府思維的稜鏡,那麼「本土研究社」的存在,則像一面冷峻的鏡子,照見了這種思維的偏差與無力。對於真正關心社會、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年輕人而言,本土研究社所產生的深遠影響,遠非任何一位娛樂明星可比。他們沒有鎂光燈,沒有千萬流量,有的只是紮實的田野調查、尖銳的政策分析,以及對土地、規劃、農業、社區經濟等香港「無聊」又「悶蛋」的深層次問題,進行近乎偏執的鑽研。
他們的存在,恰恰證明香港並不缺乏有承擔、有思想的青年。相反,這群年輕人選擇放棄投機金融、專業行業的「正途」,投身於不討好權貴、甚至拮据的清貧研究之路,其本身就帶着一種知識份子對社會的樸素承擔。他們的報告指出了城市規劃的迷思(昂貴基建缺乏人文設施)、棕地問題的死結、鄉郊發展的可能,這些都是關乎香港未來的根本命題。
可悲的是,政府對待本土研究社的態度,與對待那七千人的方式如出一轍——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將其邊緣化為「小圈子裏恐懼政府與國家的情緒」。政府寧願用一個「閱讀日」、一個明星口號去粉飾對文化的重視,也不願正視那些在書海裏真正閱讀、思考、並提出尖銳批評的年輕人。香港的圖書館、博物館規劃停滯,城市僅剩下昂貴的橋、路與電梯,而當一個社會不再投資於讓人沉思的空間時,它怎能孕育出有深度、能對話的青年?
社會對成功定義極度單一
非主流青年難以獲得認同
香港青年工作長年陷入一種「平庸的循環」。傳統政黨和青年機構的「青年吸納」極度狹窄,高度集中在聽話、乖巧、樂於做社區「蛇齋餅糉」活動的「保母型」青年,或是渴望快速上位當議員助手的政治學生。青年協會等傳統機構,確實能凝聚一批服從規則的學生,但它們能吸引並轉化那些內心燃燒着獨特火花的異類嗎?
香港社會的病態,在於它對成功的定義極度單一。一個對漁農,圍棋有天份、想鑽研純數學、或想開發一項不賺錢的環保技術的年輕人,他在香港面對的,幾乎是「一世孤獨」的命運。他不會成為香港小姐,不會成為醫生,不會成為地產商,他的熱情頂多被傳媒消費成三分鐘的新聞趣聞,然後便被遺忘。
這種文化基建的深層次失效,導致大量充滿潛能的非主流青年,在體制內找不到坐標與認同——這份疏離,才是「香港青年問題」最根本的病灶。張敬軒的一首歌、一場活動,或可帶來短暫的宣傳效應與情感按摩,但能讓一個感到被社會拋棄的數學天才,從內心深處轉向認同這個城市與國家嗎?答案顯然不樂觀。
超越小圈子的恐懼情操
轉化成為積極管治力量
在這個脈絡下,本土研究社的未來便充滿了饒富深意的辯證。它能否從一個批評性的研究組織,進化為一個更具建設性、能夠進行實質政治對話的力量?它能否超越小圈子內對政府和國家的「恐懼情操」,在紮實研究的基础上,主動尋求與體制(哪怕是迂迴地)對話,將分析轉化為倡議,甚至為香港的管治人才庫提供另一種可能?
長遠而言,假如它甘於只作為一個永遠的反對聲音,在一個不斷收緊的公共空間裏,其影響力必然日漸減弱,最終淪為小眾共鳴。但倘若它能蛻變,找到一種既能保持批判鋒芒,又能與權力進行策略性互動的新路徑,那麼它代表的這股有思想、有研究能力的青年力量,或許能成為打破香港「管治人才極度同質化」困局的楔子。這需要勇氣,需要政治智慧,更需要對香港懷有超越「抗爭」本身的、關於建構與未來的想像。
張敬軒的爭議終會過去,娛樂新聞的流轉向來迅捷。然而,「張敬軒們」無法解決的問題,會像一層層沉積岩般疊加在香港社會土壤之上。當我們的大廈愈起愈高,橋樑愈建愈貴,但基礎的人文關懷、青年培育與思想土壤卻愈發貧瘠時,再多「正能量大使」也無法逆轉一個城市的平庸化。真正的解藥,從來不在鎂光燈下,而在於政府是否願意放下身段,在一篇又一篇的本土研究報告裏,在那些孤獨地思考着香港未來的年輕大腦裏,正視他們的不滿,並作出結構性的回應。畢竟,一個城市的希望,不在於有多少青年願意唱同一首讚歌,而在於它能為多少種不同的夢想,提供生根發芽的土壤。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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