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港AI|當技能不再值錢——個人還有什麼核心競爭力?
最近,我們常聽到一個詞叫「AI平權」。隨着人工智能大模型技術的普及,以往需要十年寒窗才能掌握的技術與技能,例如翻譯、編程、甚至藝術創作,現在只需一個簡單的對話框就能實現,「低門檻」的AI普及時代已經來臨。當技術門檻全面塌陷,獲取知識的成本趨近於零,純知識本身便不再是稀缺資源,反而淪為干擾判斷的「背景噪音」——當資訊氾濫到無從篩選、無法有效利用時,它就從生產資料變成了認知負擔。正因如此,AI時代的個人核心競爭力,已轉向人類獨有的自主性和判斷力:自主發掘有意義的問題,審慎核查AI的輸出結果,並為最終決策負責。
AI創造「全書圖書館」
知識能夠以文字、圖案,甚至代碼的形式,儲存在比你的腦袋龐大一百倍、一千倍的資料庫中,但你作為人類獨有的品味、感情和直覺,卻是AI所無法替代的。
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在其小說《巴別圖書館》中,描繪了一個藏有宇宙所有文字組合的「全書圖書館」。在那裏,紙頁上窮盡了所有文字的組合:有過去的歷史,有未來的預言,也有無窮無盡的亂碼與廢紙。那裏看似有無盡的知識,卻因為信息過度冗餘,而變成了一片荒漠。
80多年後的今天,這個文學隱喻精準擊中生成式AI時代的神經。我們正處於一個技術門檻「塌陷」的奇點。在一個每個人都配備了「超級大腦」的時代,個人的核心競爭力不再是你「知道什麼」,甚至不再是你「能做什麼」,而在於人的自主和決策。
判斷能力是人類最後領地
過去,我們衡量一個人的才華,是看他能在短時間內給出多少正確答案。但在AI時代,答案反而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當世界上所有以文字記載的事實與知識被壓縮到一個大模型當中,記憶和構建傳統知識體系的重要性正在逐漸貶值。
這意味着,核心的智力瓶頸已不再是檢索(Retrieval)信息的能力,而是「你想要什麼」以及「你為什麼想要它」。這正是我們所強調的「意圖主權」。
一個優秀的決策者,在AI時代不需要親自去搬運數據,而是要具備「定義問題」的能力。當所有人都在問 AI「怎麼做」時,真正的領航者是在問「為什麼做」以及「什麼絕對不能做」。這種對優先級的判斷、對價值邊界的勾勒,是人類最後的領地。
核心人才具備審核能力
在自動化的流程中,AI可以處理99%的標準化任務,但剩下的那1%是涉及道德邊緣、法律灰色地帶或極端不確定性的「例外」,這才是真正的考驗。未來的核心人才,是那些對AI生成的報告進行審核,並且對最終結果負責的人。
這不是簡單的「管理」,而是一種「審核」的能力。當AI在金融市場分析或醫療診斷建議中出現邏輯跳躍時,你需要有足夠的知識和勇氣去按下暫停鍵,或者否定一個看似完美的建議。
人性共鳴無法被AI復刻
在藝術、文學乃至頂尖的商業決策中,那種令人驚嘆的靈感,往往源於一種偏離常規的直覺,或者說是一種對「遺憾」的深刻理解。AI可以生成完美的對稱、完美的韻律,但它無法產生那種帶着溫度、甚至有些笨拙的「人性共鳴」。
AI普及時代,人類獨有的「品味」與「共情」將迎來巨大的溢價。你的競爭力在於你能否感知那些數據無法捕捉的情緒,能否在冰冷的運算中注入一絲人文關懷。我們要追求的不是比機器更精準,而是比機器更深沉、更獨特。
港話通將守護本土文化
正如我們研發「港話通」(HKChat)時,不只是要做一個功能性的智能對話助手,更要讓它懂本地語言環境、懂香港的日常生活、懂這座城市的價值觀。我們要做的,是去打撈那些被數據平均化所掩蓋的本土文化。
面對AI的衝擊,人類會不會走向精神荒蕪?會不會因為不再需要努力而變得平庸?我的回答一如既往,那就是人工智能發展的最大效果,是促進了人的進化。
不可喪失主體自信
我們不應擔心被機器取代,而應該擔心自己在技術的便利中會否變得平庸。當AI幫我們推平了技術的門檻,我們終於可以從繁雜的體力與腦力勞動中釋放出來,去仰望星空,去思考那些更宏大、更深邃的命題。
我們不是要以血肉之軀與機器賽跑,而是藉着機器的推動,去探索人類智慧那些尚未被觸及的深海。
這不是人與機器的對抗,而是一次「智慧的溯源」。掌控方向的那隻手,必須是敏銳的、清醒的、屬於人類的手。對自己的主體性喪失信心,才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危機。
作者郭毅可教授是香港科技大學首席副校長,香港生成式人工智能研發中心主任,中國工程院外籍院士,英國皇家工程院院士,歐洲科學院院士,香港工程科學院院士,美國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會士,英國電腦學會會士,中國人工智能學會會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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