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願全天下母親都有「可以喊攰」的自由

撰文:林素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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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蔚專欄|蔚觀全局

每逢母親節,社會各界都會熱烈慶祝,讚頌母愛的偉大與無私。然而,在鮮花與掌聲背後,我們是否真正看見了媽媽們的日常處境? 要真正看見她們,或許我們需要先認識一個詞—— 「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ur)。近年,這個詞彙開始在香港社會逐漸引起關注。可是,大多數人對它的理解,仍然停留在服務業前線員工「要對客人保持微笑」的層面。事實上,在千千萬萬個香港家庭的四道牆之內,每一天都上演着一場更龐大、更沉默、更不被承認的情緒勞動——而這場勞動的主要承擔者,幾乎清一色是女性,是妻子,是媽媽。

過去,我接觸過無數香港女性。她們的故事各有不同,但有一句話,我幾乎在每一個她們身上都聽過:「我只是覺得很累,但我甚至說不出自己到底累在哪裏。」這種「說不清楚的累」,正是隱形情緒勞動最真實的寫照。

一、什麼是「情緒勞動」?為何它在家庭中隱形?

「情緒勞動」的概念,最早由美國社會學家霍克希爾德(Arlie Hochschild)提出。她指出,情緒勞動是指一個人為了符合社會或角色的期望,而需要管理、壓抑或表演特定情緒的無形付出。在職場上,情緒勞動往往是有薪酬的—— 我們付錢給客服、護士、社工,是因為他們需要在工作中提供情緒價值。然而,當同樣的情緒勞動發生在家庭之中,它便彷彿變成了空氣——不可或缺,卻完全不被看見,更遑論被量化或被感謝。

香港女性在家庭中所承擔的情緒勞動,大致可分為三個層次:感知層(敏銳地留意家人的情緒與需求)、管理層(主動安撫、協調和回應這些需求)、以及壓抑層(為了維持家庭和諧而吞下自己的疲憊與委屈)。這三層勞動全天候運作,卻從未出現在任何家庭的「家務分工表」上。

二、香港媽媽的情緒勞動清單:從不熄機的大腦

讓我們嘗試把香港媽媽一天的情緒勞動,具體地羅列出來:

早上,她一邊準備早餐,一邊留意丈夫的臉色,判斷他今天工作壓力大不大,預先調整自己的說話語氣;她提醒孩子帶齊功課,同時暗自思量孩子昨晚有點悶悶不樂,是否在學校遇到挫折。上班途中,別人在休息,她卻在手機上快速回覆「家長WhatsApp群組」的訊息、登入學校App簽署電子通告、並向外傭姐姐交代今晚的買餸清單。

在辦公室裏,她一邊處理繁忙的公務,一邊接收丈夫傳來的瑣碎提問:「兒子的補習班是幾點?」下班後,她拖着疲憊的身軀踏進家門,連鞋都未脫好,已經要立刻切換至「溫柔媽媽模式」—— 傾聽孩子的人際煩惱;感知到丈夫工作不順,又要主動調節氣氛,避免家裏氣壓太低。

到了深夜,全家都睡了,她的大腦依然在高速運轉:「周末的興趣班要續費了嗎?四大長老的覆診期預約了嗎?下周天氣轉涼,換季衣服拿出來了嗎?」即使身體已經躺平,她的精神卻從未「熄機」。

三、「母職懲罰」與「完美媽媽」的雙重枷鎖

香港女性的情緒勞動之所以特別沉重,是因為她們同時承受着職場的「母職懲罰」與社會對「完美媽媽」的雙重苛求。

曾有一位在金融機構任職高管的媽媽對我崩潰流淚,她說:「在公司,我要裝作家裏完全沒有負擔,才能保住升職機會;回到家,我要裝作上班一點都不累,才能做一個有耐性的好媽媽。我連崩潰的時間都沒有。」

這兩種截然矛盾的期望,令香港女性長期處於「兩面不是人」的困境。社會要求她們在職場上像沒有孩子般拼搏,在家庭裏又像沒有工作般全天候奉獻。她們拼命向每一個方向做到最好,卻沒有人問過:「妳自己還好嗎?」在這種環境下,許多媽媽形成了一種根深柢固的信念:「我不可以累。因為如果我倒下了,這個家就會散。」

四、當情緒勞動長期過載:沉默的代價

長期承受超負荷的情緒勞動而得不到紓解,其代價是深遠的。

在心理層面,長期的情緒壓抑會導致「情緒麻木」。許多媽媽告訴我,她們漸漸失去了感受快樂的能力,甚至失去了自我:「我清楚知道丈夫和孩子喜歡吃什麼、玩什麼,但我已經忘記了自己喜歡什麼。」

在關係層面,長期的付出若視為理所當然,會在女性心中積累巨大的怨憤。這些怨憤會慢慢蠶食婚姻,令夫妻間的情感距離越來越遠。許多婚姻的破裂,追溯根源,往往是一方長年累月的情緒付出從未被看見、被珍視。而孩子同樣會敏銳地察覺到母親壓抑的焦慮,進而影響他們自身的情緒發展。

五、破局之道:看見、命名與結構性解綁

要解開這個死結,第一步是「看見」與「命名」。伴侶之間需要建立坦誠的對話:情緒勞動是可以討論、可以分擔的。當女性能夠為自己的疲憊找到名字——「這叫情緒勞動,這是真實存在的付出」,她們便能從莫名的自責中釋放出來,理直氣壯地為自己爭取喘息空間。

然而,我深知單靠家庭內部的覺醒並不足夠,社會政策必須為女性進行「結構性解綁」。我們不應再把焦點單單放在「育兒」上,而是要對準「母親」與「性別平權」的核心:

首先,政府應積極研究並推動「共享育兒假」(Shared Parental Leave)或大幅增加男士侍產假日數。只有從法例與制度上鼓勵父親在孩子出生初期就深度參與照顧,才能從根本打破「男主外、女主內」的情緒勞動分工慣性,讓爸爸成為分擔精神壓力的「神隊友」。

其次,社會資源應精準投放於建立「母職精神健康支援網絡」。過去的家庭支援往往側重於「提升管教技巧」或「兒童發展」,卻忽略了媽媽本身的心理照護。我們亟需在地區層面推動專屬媽媽的心理諮詢補貼、朋輩互助圈,讓她們有一個安全卸下防備的喘息空間。此外,商界亦應推展「重返職場支援計劃」,協助因生育而短暫脫軌的女性重建自信,消弭「母職懲罰」。

媽媽是可以累的。媽媽的疲憊與情緒,絕對值得被看見、被分擔、被溫柔以待。當政策與社會觀念願意共同承擔這份隱形的勞動,不再把一切視為母愛的理所當然,香港的女性才能真正卸下「完美」的枷鎖,在愛護家人的同時,好好愛護自己。

在這個母親節,與其只送上一頓大餐或一束康乃馨,不如送給她一份最深層的理解—— 對身邊的伴侶說一句:「我看到妳的辛苦了,今天換我來操心吧。」祝願全天下的母親,都能擁有「可以喊攰」的自由與底氣。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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