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發者|香港的匠心去了哪兒?

撰文:胡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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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這年頭,手上有資本的人不少,但懂得如何讓資本「呼吸」、如何讓投資「生根」的人,卻始終稀缺。香港常陷在一個迷思裏:以為錢投下去,事情就該像方程式般跑出標準答案。然而,文創與科創的迷人之處,正在於它們拒絕成為一條僵固的公式。它們的核心是人,是那些能將腦中藍圖化為世間實物的實踐者。這就是為什麼,真正的投資不是把錢丟進一個已經成功的聚寶盆,而是一場對體制的栽種──你要投資的,是那片能不斷長出人才、能將技藝與理論熬成執行力的土壤。

在「人」的土壤裏種下資本

想像一下,你眼前有兩位投資對象:一位捧着金光閃閃的履歷,畢業於頂尖學府;另一位,眼神裏有火,手掌上有繭,能直接把你模糊的想法打磨成精緻的產品。你會把籌碼押給誰?傳統的投資思維或許會迷戀前者那層鍍了金的框架,但文創與科創的邏輯,幾乎是本能地親近後者。因為科技產業和文創產業一樣,最貴重的從來不是那套空洞的理論,而是能將理論鎚打進現實的「匠人之手」。

Adobe的崛起就是個絕佳的例子。這家矽谷巨頭並非只因出色的軟體工程師而偉大,更因它從一開始就將設計師、藝術家這些文創思維的擁有者奉為核心。他們內部的「駐站藝術家」計劃,讓工程與藝術直接對話,把「創意工具」這件事做到了極致。Adobe的成功,本質上就是一場對混合型人才的長期投資。

這讓我們看清一個關鍵:投資者真正該瞄準的,是一個能孕育出這雙「匠人之手」的完整生態。這是一種對於體制的投資,而非僅僅針對項目的「撒錢」。你的資本要增值,不能只靠押注一艘艘華麗的船,而要投資一個能不斷造出好船的港灣,一個讓實踐能力、技能、技工、理論框架與執行力能如藤蔓般彼此交織、向上攀爬的活系統。

韓流——工業化的文創生態

如果要在當代找一個體制投資的絕佳範本,韓國的K-Pop無疑是最炙手可熱的那一個。CNN紀錄片《K-Everything》對韓國K-Pop、K-Food等的描繪,絕非只是對流行現象的獵奇,而是揭開了一層更深的底蘊:韓國是如何將文創當作一種比半導體更精密的科技產業在經營?

我們常讚嘆BTS或BLACKPINK在舞台上的完美無瑕,卻容易忽略這背後那台嚴密、龐大到近乎冷血的工業機器。從練習生制度開始,那是一場長達數年的人才「熟成」。他們不只是練習跳舞唱歌,更是在被系統性地植入一種「執行力」的基因:如何面對鏡頭、如何與粉絲互動、如何在殘酷的競爭中存活。這套體系將技能拆解成無數可訓練、可評量的模組,再將這些模組重組為一個又一個能征服全球市場的文化商品。他們不只輸出音樂,更輸出一整套「韓國式造夢」的技術框架。

更值得玩味的是,韓國這套體系並非憑空自創的真空產物。它如同一個巨大的文化熔爐,大膽地吸納了西方流行音樂的節奏、視覺包裝與市場行銷手法,將其淬煉成精良的外殼。然而,在這層國際化的殼底下,他們又巧妙地嵌入了亞洲社會獨有的紀律、集體主義美學和情感表達方式,這就是它的靈魂。它吸收了西方的精華,卻沒有丟失東方的根基。這份「西學為體,東學為用」的混血優勢,才是韓流能橫掃全球的終極密碼。

本港文創窘境與對「香港潮流」的想象

把目光轉回香港,我們會看到另一種景象。香港曾擁有打造這一切的原始零件:健全的資本市場,那是「金融之手」;頂尖的設計人才與城市品牌,那是「創意之腦」;還有曾經風靡整個亞洲的流行文化底蘊,那是「基因之魂」。但為何我們最終未能孵化出自己的「韓流」?問題或許出在那隻「看不見的手」上。

香港的資本主義太高效、太聰明了。地產的高利潤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吸走了本該流入文化土壤的資金與人才。資本的「手」選擇了最短路徑,而不是最有機的「人」的路徑。一個有才華的年輕人,最實際的夢想是「上車」,而不是花十年去磨一部電影、組一個樂團。當整個社會的體制沒有給文化實踐者空間,創意便只能是一種奢侈的業餘愛好,無法成為一門能被投資的產業。

香港的優勢,不在於複製一個K-Pop體系,而在於思考香港潮流的方程式。香港資本的「手」,能否牽起大灣區的技術人才與廣闊市場這顆「腦」?香港設計師的美學,能否與內地強大的供應鏈和數位元科技結合,像韓國那樣創造出從文創到科技一體化的新物種?我們的學校,能否不只教孩子如何成為醫生、律師、Banker,也認真地教他們如何將一個好點子,透過跨領域的團隊合作,變成一個可觸摸的實踐成果?這才是體制投資的着力點。

重新發明「中國式學習」

這一切的討論,最終都會回到一個最根源的問題:人才從哪裏來?學校教什麼?誰來教?怎麼教?當我們高呼復興中國傳統文化時,是否不自覺地將它塞進了一套格格不入的西方學習框架裏,就像硬要把寫意的山水畫,塞進一個精準的幾何學座標?

香港太習慣西方式分析,喜歡把一首古詩拆解成注釋、中心思想、作者生平,彷彿理解了這些零件,就理解了詩的靈魂。但這不是中國式學習的全部。古代文人學詩,是從吟誦開始,讓音韻如溪水般流過身體,在聲情裏直接與千年前的情感共振;學畫,是從臨摹大師的心境開始,在筆墨的提按轉折間,去揣摩那一口氣的運行。這是一種體知的學習,是把知識當成一門手藝來「實踐」,直到它長成你血肉的一部分,而不是大腦裏一段等待考試的記憶體。

中國文化要產生全球影響力,香港需要的正是一場學習的革命。香港需要復興的,是這種將理論框架與實踐執行力融為一爐的技藝精神。一個孩子學習書法,不該只是為了寫出漂亮的字參賽,而是去體驗那份專注、那份心手合一的從容,這本身就是一種人格的塑造。而當這種從傳統中生長出來的、帶有獨特美學與哲學的「人」進入文創與科技領域時,他們才能創造出有別於矽谷、有別於韓流,真正帶着「中國魂」的產品與故事。

投資一個生機勃勃的體制

回到最初的問題:投資者該如何投資?答案已經很清晰:去尋找、打造那個能讓人蓬勃生長的體制。這個體制裏,資本應像老火煲湯般有耐心,人才的實踐能力被奉為圭臬,學校教育打通了傳統的「心」與現代的「手」。

對香港而言,是重新激活資本流向文化的血管。對中國而言,是在擁抱現代科技的同時,敢於回身,從自己古老的井裏,打撈出那桶名為體知與技藝的活水,用它澆灌出屬於這個時代的文化大樹。這趟旅程沒有捷徑,因為我們投資的不是一個產品、一間公司,而是一個能持續誕生美好的、生機勃勃的文明生態。這是一門遠比數字遊戲更宏偉、也更值得我們投入所有智慧的,關於「人」的藝術。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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