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特色官僚主義 官員字典裏沒有「道歉」?
2026年元旦,瑞士克朗-蒙大拿(Crans-Montana)一場造成40人死亡、逾百人受傷的大火,讓遠在數千公里外的香港,看見一種久違的對於權責的謙卑和敬畏。災後五天,市長Nicolas Feraud沒有把責任全數推給酒吧違規或噴火煙花,而是率先向公眾坦承內疚:「我們深感抱歉。我們未能收到任何跡象顯示檢查工作沒有進行。」反觀香港,儘管我們設有鼓勵「道歉」的《道歉條例》、儘管特區官員的專業程度絕對不輸瑞士,但面對宏福苑火災揭發的治理弊端、面對受災居民和香港市民的失望難過,一些人的字典裏卻很難找到「對不起」這詞語。
2025年11月26日,大埔宏福苑一場燒了43個小時、奪走至少161人生命的五級大火,成了這座小島永遠的痛。災後至今,我們看見了高層次的指揮、高效率的善後、高規格的悼念和高標準的調查;然而,在公眾非常期待的「問責」環節,卻出現一種反差不小的對比。
消失的道歉
廉署與警方雷厲風行,揭發宏福苑維修工程的承辦商如何利用廉價、不阻燃的圍網「魚目混珠」,以及整個建築工程業界長年為人詬病的貪腐問題。面對這些匪夷所思的監管真空,負責監管的發展局和房屋局等官員,至今仍然沒有任何人向災民和市民致歉。
有趣的是,火災後唯一公開道歉的人,竟然是香港理工大學建築環境及能源工程系副教授黃鑫炎。他為自己把火災成因指向竹棚的推測不夠「科學」,以及誤傳「深圳消防車到港支援」的消息,兩度公開道歉。作為學者,他意識到自己有責任在發表評論時應秉持事實和專業,相反一些本應守護居民安全的政府官員,卻對自身責任保持着不該有的沉默。
程序的盾牌
這種「拒絕認錯」的文化,在天水圍天恩邨母子墮樓悲劇中表現得更為明顯。一對患有精神疾病的母子,因為被指申請公屋時未如實申報資產,在一套僵硬的官僚程序下收到了遷出通知書,最終先後走上絕路。房屋局局長回應事件時,足足用了九分鐘來辯護房屋署如何「情理兼備」、「人性化」、「完美」地執行了既定程序。在局長的話術下,程序冊中的每一個步驟都已執行,責任鏈上的每一個人們都已盡力,所以什麼後果都與政府無關。
當「大家都沒有做錯」,結果卻是「兩條人命沒了」,那麼責任誰屬?難道是那兩母子自己想不開嗎?在官員心中,只要做到「程序正義」,就不用為「結果不公」負責;但在市民眼中,這種「制度性的麻木」,有時候比「錯誤」本身,更讓人難受。如果官員能夠稍微放下一些「專業不謬」的包袱,能夠看到程序以外的「考慮不足」、「決策不周」——相信這種敢於承擔的勇氣,會比堅稱「情理兼備」,更能贏得市民的會心一笑。
精神的勝利
「跟足程序」的不願意道歉,沒有「跟足程序」的也有精神勝利法。討論近30年、對環保生態舉足輕重的「垃圾收費計劃」,在2021年經立法會通過後用了三年時間籌備,原定2024年4月1日全港實行,但突然變成「先行先試」,翌月更宣布全面暫緩;至去年9月23日,環境及生態局以「維持暫緩」為政策劃上句號。局長不但沒有承認失誤,反而表示「已經盡力履行責任」、在爭議中成功提高市民減廢意識,所以效果「差不多達到」了。
這種拒不認錯、甚至還要「領功」的姿態,讓不少市民在驚訝之餘,只能無奈苦笑。面對公帑的虛耗和生態的危機,都換不來一句真誠的「我們在預判與執行上確實有誤」,而普羅大眾還反過來要為政策的無法落地「背書」,被寫進「順應民意」的政治劇本裏。
示弱的迷思
香港官員為何如此缺乏道歉意識?「官到無求膽自大」的前特首林鄭月娥,為大家留下另一個值得好好研究分析的經典案例。她在任期末段接受傳媒訪問時,拒絕為2019年修例風波或2020年抗疫失誤等治理失效向公眾致歉,而只想向丈夫和兒子道歉,「因為他們為支持我為香港人服務的使命以及把香港建設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而作出了犧牲」。
在當時的政治語境下,「道歉」似乎被等同於「示弱」,有悖於她那「好打得」的形象。無可否認,對於深陷危機的治港團隊而言,「企硬」確實可以穩住軍心;可是,這也使得後來的一些官員們產生了一種極度不利良政善治的誤解——以為「永不認錯」才是「政治堅強」。
強政的真諦
然而,真正的強勢,應該來自對權力的謙卑和敬畏。2010年上海靜安大火後,時任市長韓正和市委書記俞正聲的表態,至今仍是政治問責的典範。從最初的「描述監管不力」,到後來公開表示「深感痛心和內疚」,承認政府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種表達「愧疚」的話語,不但沒有削弱上海政府的威信,反而推動全國高層建築消防的改革。
不管是西式管治,抑或是中國治理,道歉都不是終點,而是改革的起點。一個敢於承認「我錯了」、「失職了」的官員,遠比一個始終堅持自己「沒有錯」的官員,更深得民心、尊重和信任。香港這個行政區再如何特別,都不應該也不可能成為「例外」。
治理社會畢竟不是維修機器,公眾期待的不是永不犯錯的「行政AI」,而是有血有肉、能夠感受民間疾苦的領導團隊。道歉的關鍵作用,正正在於「共情」。當官員願意放下「不會錯」的傲慢,用平實的語言道出一句「對不起」,不但不會被質疑「無骨氣」,反而可以讓人民感受到「被看見」的情緒價值,從而建立一種「共進退」的社會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