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許可》|為何女兒總想活成母親的反面?
有多少年輕女性,把「活成母親的反面」,當作了成長的唯一標尺?我許可我有身體自主權,我許可我不在乎那片「處女膜」,儘管我會被醫院的規則阻礙;我許可我長成任何樣子,儘管我會遭遇無數評判;我許可我單身,我也許可我使用性玩具,儘管我會面對非議;我許可我沒有「月經羞恥」,儘管我會引來異樣的眼光;我許可我想要拯救母親,我也許可我停止拯救母親⋯⋯內地近日上映的電影《我,許可》,完成了一次大膽的敘事突破。【本文內含大量劇透,請謹慎閱讀。】
內地女性沒有「手術自主權」
《我,許可》將「女性手術自主權」這一隱痛,首次推向了內地大銀幕。25歲的許可,單身,小學老師,無性經歷。在校運動會比賽上一次尷尬的非經期出血,而將她帶入了一場並不愉快的婦科檢查——冰冷且疼痛的「鴨嘴鉗」、男女各異圍觀着的實習生、甚至還有老年女醫生的點評——「這麼怕疼以後怎麼生孩子」。病因是子宮息肉,需手術切除,她只想速戰速決,不耽誤上班。然而,她卻必須需要一張帶着監護人簽字的「知情同意書」,理由是:手術可能破壞「處女膜」,醫院需要一個簽名來規避日後可能的糾紛。
「沒有父母的人就不用做手術了嗎?」——許可提出質疑,但被醫生定性為「鑽牛角尖」。香港女性可能無法想像,已成年的女性在內地接受一場簡單的侵入性婦科手術,仍需要一紙簽署着父母名字的「知情同意書」。相較之下,我們看似比較開放,但同樣面臨着多數女性都難以坦然直面的「月經羞恥」。去年國際培幼會發布首份全港性月經貧窮研究調查《香港月經貧窮現況分析》,顯示近三分之二女性曾聽聞或經歷月經相關負面評論,近半數受訪者因月經困擾寧願自己「不是女性」,而「月經羞恥」在12至24歲年輕女性中最為嚴重,其中18歲以下群組有高達34.8%,比例為各年齡層之冠。
所有女性都面對「月經羞恥」
許可解決那條被廣傳的影片的辦法,不是投訴、不是要求道歉和下架,而是在班裏安上了一個「共享衛生巾盒」,並向所有學生普及「非生理期出血」的概念,坦言自己確診了「子宮息肉」的病症,從而告訴學生,不管是生理期出血和非生理期出血,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她更坦然在新學年的生理衛生課上,詢問學生是否有「初潮」和「遺精」。許可說:「孩子不會感到難接受。他們第一次學到什麼,就會接受什麼。」
今年三月,有內地女乘客乘坐火車臥鋪時因突然來月經不慎弄髒床單,被工作人員要求自行清晰或賠償180元。事件掀起軒然大波——過夜火車為何沒有衛生巾出售?飛機、高鐵、景區、遊樂園等的公共洗手間或服務台,同樣鮮有提供衛生巾。《香港月經貧窮》同樣顯示,六成受訪者表示,學校、職場或公共場所未提供月經用品,或不確定是否提供;更有超過六分之一受訪者曾有與月經相關的感染或婦科問題,當中兩成從未接受治療。
《香港月經貧窮》又提到,在香港有23.6萬名12至54歲女性處於「月經貧窮」狀態,她們為了減少衛生巾的購買,會採取「頻密如廁排血」或「在衛生巾上加墊紙巾」等方式延長使用時間,潛藏健康風險。然而,當女性只是要求公共場合提供衛生巾售賣,而不是要求免費發放衛生巾,卻仍有不少男性跳出來反對,甚至說出「那火車上也可以賣避孕套了」、「不能憋着嗎」等極端言論;惹得女性不得不回擊:「用衛生巾是因為我有素質,為什麼沒人感謝我?」「人任何一個部位出血了被看到都不會被指責,除了子宮。」
多少女性拒絕活成母親的樣子
電影中的許可,顯然是一位接受且內化了新思想的年輕女性。她從不因自己沒談過戀愛、沒有性經歷而羞愧,她有自己的小世界,她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她在感情中有「不快樂就離開」的勇氣。而她的媽媽胡春蓉,則是基層女性,困在「妻子」的身份中30年,不快樂,總是忍耐,忍耐要為丈夫做飯、為家庭付出,忍耐丈夫燙死自己鍾愛的植物,甚至忍耐不滿意的性生活。就算將女兒當作自己人生的垃圾桶和救生板,也沒選擇離開——如同千千萬萬婚姻不順的基層母親一樣。於是,「活成母親的反面」成了許可的人生準則。
胡春蓉在看到女兒的性玩具後感到生氣:「你找個男朋友不比用那玩意兒正經?」而在得知女兒的手術需要「破壞處女膜」後又拒絕簽字:「你不能為了一場手術把它破了吧?」她更拒絕讀出女兒的性教育科普中性器官的學名。然而,與「母親」相反,在許可看來,甚至在無數新時代年輕女性看來,身體自主權遠比所謂傳統道德觀念更重要。她反駁道:「你真的要因為我這個沒什麼用的處女膜——應該說是陰道瓣,而耽誤我的治療嗎?」而當許可又一次在洗澡時看到順着大腿流下的「非經期出血」,她忍無可忍地手戳破了那層阻礙她擁有健康權利的「膜」,也戳破了這個父權制社會為女性設立的無數條條框框。
許可拒絕母親為她報的唱歌興趣班,拒絕吃母親滿口誇讚有營養的雞肉,拒絕像母親一樣勤勤懇懇打掃衛生,也拒絕像母親一樣小裏小氣地委屈自己——在家吃外賣,出門就打車。但也因此,她無法在公立醫院出具「知情同意書」,也給不起私家醫院兩萬天價的手術費。她第一次因想要省錢選擇坐巴士而非打車時,看到街旁開心地向她揮手的母親,覺得丟臉轉過頭去——最丟臉的是,她不斷拒絕,卻還是沒能完全活成母親的反面。
跳出框架才能真正成為自己
當年輕的女兒執着於活成母親的反面,是否仍是將母親人生當作了標竿?中國式基層家庭婦女的一生無非幾個關鍵詞:嫁人生子、操持家務、忍氣吞聲、失去自我。女兒總是希望母親能過出自己的人生,又無比害怕自己成為母親這樣的女性。電影中的許可,永遠以「胡春蓉」稱呼母親,或許正是一次次地提醒她跳出框架,成為自己。
但電影的最後,胡春蓉跟許可坐在一起吃燒烤夜宵、一起探索性玩具、一起去夜店蹦迪、穿上了許可為她買的好看的內衣、同意了許可的手術簽字。胡春蓉不僅當起了性玩具的促銷員,甚至鼓起勇氣提出了離婚;許可也吃下了那塊在她25年人生中拒絕了無數次的雞肉。有人說,《我,許可》是許可被母親拒絕手術簽字後的一場美麗的幻夢,大部分女兒卻必然都幻想過,能夠帶媽媽重新認識一次這個世界,在丈夫之外、家庭之外、在那方把她困住的小天地之外的世界。
「一直以來我只聽你抱怨母親,但是你似乎沒有提起過一切的始作俑者——你的父親。」——許可朋友的詰問,同樣值得深思。為什麼女兒總是將憤怒帶給母親?答案或許是:因為女兒對父親乃至父權已經徹底失望,但對母親仍抱有最隱秘的渴望,渴望她能理解的思想,看到女兒的轉變,相信女兒能帶她走向一個新世界。正如許可對胡春蓉所說:「因為我們才是相互支撐的共同體」、「我是你女兒,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
也許不是所有母親都幸運地如胡春蓉一樣得以「覺醒」——內地社交媒體上,無數女兒滿懷希望地帶母親去觀看這部電影,或被拒絕,或多次起身離場,或給出「不知所謂」的負面評價,我們要接受,不是所有母親在看到人生另一種可能性後是渴望而非尷尬、憤慨甚至無感。我們應許可自己拒絕將「拯救母親」視為人生課題,但我們總要相信,女兒們跑起來的風,終將能吹拂到母親們的臉龐上。
那不是處女膜,是陰道瓣,它本來就有洞。
女孩不管長成什麼樣子,總有人跳出來對你指指點點,說我們不夠白、不夠高、不夠瘦、不夠豐滿、太敏感了、太尖銳了、太沒個性了⋯⋯我們必須要很努力,才能克服這些聲音的影響。
都說世上只有媽媽好,但媽媽,你對自己一點也不好,你不要再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包括我。不要把我的幸福,當成你的幸福,因為這樣,我也不會幸福。
我不認識你、你不用認識我,去學習、去唱歌、去玩,哪怕最後不那麼圓滿,也要試着為自己活一次,祝你的未來,一切都漂亮。
只要你有工作,誰也管不住你!你發的每一張傳單,都是抵禦流言蜚語的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