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劉健宇

2025年底，日經新聞與市場研究公司（Fomalhaut Techno Solutions）發布了蘋果iPhone 17 Pro的拆解報告而引起廣泛關注。該報告指出，拆解後統計的核心零件，日本製造的零件數量高達約1,300個，而標記為中國製造的零件僅剩4個。「1300： 4」被不少人解讀為西方陣營成功在製造業「去中國化」，作為供應鏈脫鉤的鐵證。然而，這種基於「顆粒度計量」的統計方式，沒有深究貼着「日本製造」與「印度製造」的核心零件，其提煉的原材料產地。當我們審視上遊的高純度化學物與關鍵礦物，世界真的擺脫了對中國產能的依賴嗎？還是片面剪裁以攻訐我國的一貫手段？

核心零件原料極依賴中國提煉

自特朗普第一次擔任美國總統並發動「關稅戰」以來，全球產業分工已經歷重大轉移。供應鏈的脫鉤，確實在「產地」的物理組裝層面發生。拆解報告提到的約1,300個核心零件，絕大多數是指積層陶瓷電容（MLCC）。積層陶瓷電容的存儲電性能由介電粉體決定，其核心成份為「鈦酸鋇」（BaTiO3）。而製造高性能積層陶瓷電容，則需高純度「碳酸鋇」（BaCO3）與「二氧化鈦」（TiO2），以及將其合成納米級粉體的化工產能。

根據成立於1999年、位於北京的獨立商業研究公司（Research In China）的《全球及中國電子陶瓷產業報告》（Global and China MLCC Electronic Ceramics Industry Report, 2019-2025）可見，全球積層陶瓷電容配方粉市場中，掌握水熱合成法（Hydrothermal Process）技術的日本堺化學工業（Sakai Chemical Industry），以全球約28%的市場份額位居第一，美國福祿公司（Ferro Corporation）與日本化學工業（Nippon Chemical Industrial）則分別佔據第二與第三的位置。然而，全球第二間掌握水熱合成法的中企「山東國瓷功能材料」（Shandong Sinocera Functional Material），正穩步崛起。

無容置疑，日本企業依然處於領先地位，但「山東國瓷」的年產能已達7,000噸以上，不僅滿足了中國國內積層陶瓷電容廠商的需求，更開始搶佔全球市場份額，並進軍中高端消費電子領域，以替代日系產品。更重要的是，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2024年礦產品摘要》（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4）研究顯示，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重晶石（硫酸鋇礦）礦產，且是全球最大生產國。重晶石是「碳酸鋇」的源頭，且是合成「鈦酸鋇」的原料，日本儘管擁有發達的化學工業，但其90%重晶石需求依賴中國進口；美國75%的進口亦依賴中國。

究其原因，由於將重晶石提煉為碳酸鋇的過程是一個高能耗、高污染的過程，會產生大量的廢渣與廢氣，歐美及日本的環保法規早已使當地摒棄這些產業，這些提煉產能自然大量向中國轉移。二氧化鈦方面，日本提煉「二氧化鈦」須要極高純度（4N級）與特定的晶體結構（金紅石型），而日本進口的鈦礦主要來自加拿大、南非與印度 ，而非中國。雖然中國自身也是鈦礦的淨進口國，但全球海綿鈦（提煉四氯化鈦的前置產物）的產能，正向中國集中（中國佔全球約67%產能）。如果日本國內的海綿鈦產業因中國低價競爭而萎縮，其電子級二氧化鈦的原料供應安全將受到間接威脅。

非中國製造電池「換殼不換料」

另一方面，拆解報告亦揭示電池標籤變成了印度或日本TDK品牌。日本TDK集團旗下的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Amperex Technology Limited, ATL）總部位於香港，根據該公司的《企業財報與行業分析》可見，雖然現時在印度設廠，其生產初期所需的關鍵半成品——電極卷（Electrode Roll）以及核心鋰鹽化工品，依然高度依賴其中國母公司的成熟供應鏈。

此外，電池的核心在於電芯（Cell），iPhone 17採用的是矽碳負極技術，其基礎材料是石墨（Graphite）——美國能源信息署（EIA）2025年的調查顯示，中國開採了全球約79%的天然石墨。國際能源署（IEA）《2024年全球關鍵礦物展望》（Global Critical Minerals Outlook 2024）則指出，儘管各國試圖多元化供應鏈，中國仍掌握了全球90%以上的電池級石墨（Graphite）精煉產能。此外，球化石墨（Spherical Graphite）作為電池級石墨的關鍵中間品，中國也控制了全球超過90%的精煉產能。

當我國於2023年12月收緊高敏感度石墨物項的出口管制後，全球石墨價格隨即受到影響，可見我國在全球石墨市場的重要性。因此，所謂電池的「印度制造」，其實是將勞動力密集的組裝產能轉移，電池最關鍵的化工合成與材料製備能力，仍然須要「中國供料」。

值得注意的是，iPhone 17 Pro強大的5G通訊能力與強大的影像系統，當中包括美國博通（Broadcom）設計的晶片，台灣穩懋代的工晶圓，以及日本的傳感器技術。這些技術確實不是自改革開放而「後起」的中國，能夠在短期內追上，但當我們審視這些晶片的微觀結構，中國元素依然無處不在，例如射頻前端芯片（RF Front-end）依賴砷化鎵（GaAs）與氮化鎵（GaN），先進的光學傳感器與紅外雷達則離不開鍺（Germanium）。

美國地質調查局《2024年礦產品摘要》研究顯示，中國控制了全球98%原生鎵及約68%鍺的產量。因此，當中國商務部於2023年8月對鎵與鍺實施出口管制，跨國企業才積極從澳洲、哈薩克等地尋找替代源。然而，就算讓他們成功開採礦產，但要將其提煉至超過99%的電子級純度，需要極其複雜的化工體系與巨大的環保成本及能源投入。這是中國在過去三十年承接全球製造業轉移過程中，付出巨大代價建立起來的護城河。

日本印度製造電池「換殼不換料」

假如我們拆解一部iPhone由原料到成品的供應鏈層級，（L1）終端組裝及（L2）關鍵組件與配方，確實是歐美更擅勝場，但當我們深挖至（L3）化工前驅體與精煉與（L4）基礎資源與礦產時，中國的影響力則持續增強。幾年不少企業為了應對歐美西方陣營以「供應鏈韌性」為名，實則是要求企業從中國脫鉤的措施，確實令「中國製造」的產地標籤處處制制，但這亦逼使中國由昔日的「世界工廠」——一個單純的加工組裝地——轉變為全球科技產業的材料倉庫與提煉基地。

總結而言，iPhone 17 Pro零件產地標籤雖已移轉，但在化學分子與物理原料的層面，全球科技產業對中國產能的依賴依然根深蒂固。這種「換殼不換料」的現象，揭示了全球供應鏈是一種高度共生的生態系統，而非零和遊戲的產地標籤競爭。西方媒體渲染的「脫鉤論」，在深層的工業基礎與環保成本屏障面前，往往顯得力不從心。面對西方陣營的圍堵，我們應認清中國在化工前驅體與關鍵礦產精煉上建立的護城河。保持戰略定力，持續深化在高門檻、高價值的上游材料研發，才是中國在複雜地緣政治中不可撼動的真實底氣。

作者劉健宇是政策研究員，香港大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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