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夜總會的生死 大城市的灰色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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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譚永昌

前些時日行經尖沙咀,抬頭見南洋中心一幅巨型舊式新年燈飾,隨手拍下。數日後在賀歲片《夜王》裏,黃子華背着同一幅燈飾,呼出憔悴的煙圈。壯闊的音樂響起,懷舊的情緒,一下子瀰漫開來。

灰色是一種顏色

1984年12月,大富豪夜總會在尖東開業,距《中英聯合聲明》簽署,不過七天。兩個日子相映成趣,耐人尋味。

前途未卜的年代,香港人看似想用放縱的方式,回答一個沉重的問題。此後,尖東夜總會成為各界的社交場所,「舞照跳」言之有物,不只是娛樂場所,也成為了一種承諾的展示,呈現了那個時代香港的氣質。

家是第一空間,公司是第二空間,街道、酒吧、非正式聚集地,才是社會關係真正生長的地方。尖東夜總會正是這種第三空間,即使不理想——商業化、充滿性別與階級的權力關係。但在那個年代,它就是談生意的地方,在女伴和酒之間。不論人如何看待道德爭議,它確實承載了一套城市自發生長的網絡,展現了另類的社會契約,有其功能,有其位置。

機場搬遷,旅遊消費重心移離,加上女性主義討論的興起、社會對黃賭毒的道德譴責日益高漲,市場與輿論站在同一陣線。政府無需動手,夜總會自然凋零,最後兩家於2012年相繼結業,一個時代悄然落幕。

城市的活力,來自混雜、有機、不完美的共存。過度整潔製造了秩序,卻扼殺了生命力。尖東夜總會的消亡,是一次整潔化——灰色的空間,從版圖上消失。

沒有人覺得可惜,因為它本來就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但水至清則無魚,一個城市,可以只有「應該存在」的東西嗎?

翻新是另一種終結

2025年,大富豪以「BIG BOSS GENERATION」之名重開,請來日本AV女優蒼井空剪綵,成為一時熱話。只是這一次,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家庭娛樂、親子設施——想像一下,小朋友們在大富豪開生日會。

既已消逝,何必弄出一個外殼尚存、靈魂已死的「四不像」?被馴化的大富豪,轉型不足兩個月再次結業,我們用最快的速度,再次宣判了它的死刑。當它試圖淨化自己,包裝成可以被接納的模樣,它就失去了那種如此獨特,與主流社會保持張力的邊緣性,而那正是大富豪的符號DNA,刻進骨髓,洗不掉,也改不了。

你寧願它就此逝去,還是見證它變成不認識的樣子?

相似的故事,正在香港各處悄然上演。

正籌謀的油旺重建、深水埗重建,藍圖裏寫滿「花墟水道公園」、「時尚活力創新帶」的光鮮用字。灣仔喜帖街、觀塘裕民坊,都曾以進步之名改造,如今那些質感,只剩幾張相片可供憑弔。

地方與人一樣,之所以有活力,恰恰因為它不盡完美。新移民可以與舊居民共處,電子墟、小販與排檔自發生長,沒有誰能設計得出來。那種草根肌理,是城市幾十年有機生長的產物。外牆或許保留得了舊磚,但那種不可複製的生命,正被人徒手拔去呼吸器。

容下某些不完美

那幅南洋中心的燈飾,每年新年徐徐掛上,但燈飾見證過的那個世界,早已不在。時代作出了選擇。

城市必然要進步、整潔、升級。但當我們用單一的道德標準,或美學標準來看城市,往往會扼殺了有機性。

莊子謂「道在屎溺」,真正有生命的東西,向來不完美,不盡然乾淨。那種墨水無法繪製的有機肌理,不是照着模板就能臨摹出來的名畫,一個容不下灰色的城市,最終容不下的是真實的人。別人設計的樣板間裏,只住得了模型。

作者譚永昌是香港中文大學城市研究系學生,專注城市治理、政策分析、社區空間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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