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誘殺野豬——麵包是餌,還是文明的試金石?
來稿作者:陳嘉華
3月17日,黃大仙竹園北邨的斜坡上,一家八口野豬在麵包的引誘下走向生命終點。六隻幼小野豬與牠們的父母,原本只是平常活動,卻在人類的刻意引導下,迎來了集體死亡。這一幕令人心痛,更令人深思:當我們用食物換取信任,再用這份信任奪取生命,所謂的「人道毀滅」,究竟是「人道」,還是「毀滅」?
問題一:「人道毀滅」——是手段的命名,還是良心的安撫?
漁護署將行動稱為「人道處理」,也即大家所理解的「人道毀滅」。然而,什麼是「人道」?是讓動物在不知不覺中死去,還是讓牠們在信任人類的瞬間被背叛?當工作人員以麵包為餌,將野豬一家引誘至斜坡,再發射麻醉槍制服,最後進行「人道毀滅」——這過程中所展現的,究竟是對生命的尊重,還是對生命的操控?
如果「人道」只是死亡方式的無痛,而非對生命尊嚴的考量,那麼這個詞彙便成了一種技術性的修辭,而非道德上的承諾。真正的人道,不應始於殺害的瞬間,而應始於我們如何定義與野生動物的關係,以及我們願意為共存付出多少努力。
問題二:「誘捕」——當執法需要欺騙,底線在哪裡?
這次事件中最令人不安的,並非殺害本身,而是殺害前的那場誘捕。野豬並沒有主動攻擊人類,牠們只是在平靜活動,卻被刻意引導至預設的陷阱。這種以欺騙為手段的執法方式,將動物視為需要被「解決」的對象,而非值得被對待的生命。
當我們接受以誘捕作為合法手段,我們實際上是在接受一個邏輯:只要目標是「正確的」,手段可以不擇。這條底線一旦退讓,未來還有多少「問題動物」會在這套邏輯下被處理?更深的問題是:一個需要靠欺騙來執行的政策,本身是否已經偏離了正當性?
問題三:「安全」——誰的安全?以什麼為代價?
誠然,香港曾經發生野豬襲擊市民的事件,包括有人被咬傷送院。市民的安全,是政府必須守護的底線。但問題在於:安全是否只能透過消滅「問題源頭」來達成?當我們將野豬視為威脅,是否同時也放棄了其他可能性?
目前,漁護署對市區出沒的野豬主要採取「捕捉及人道處理」政策,取代了以往「捕捉、避孕/絕育、放回」計劃。署方認為野豬滋擾問題逐步得到改善。然而,所謂「改善」是以什麼為標準?如果「改善」指的是野豬數量的下降,那麼撲殺無疑是最直接的手段。但如果「改善」指的是人與野生動物的和諧共存,那麼單純的撲殺便顯得短視。真正的安全,不應建立在消滅所有潛在威脅之上,而應建立在理解、預防與共存的機制之中。
問題四:「共存」——我們準備好付出了嗎?
野豬進入市區,根源在於城市發展不斷蠶食牠們的棲息地,加上部分市民餵飼,改變了牠們的覓食習慣。牠們並非主動挑釁人類,而是在人類主導的世界中尋找生存空間。當牠們的生存與人類的安全產生衝突,責任不應只落在動物身上。
加強公眾教育、妥善管理垃圾、建立預警機制、推動科學化的族群控制——這些都是比誘捕後撲殺更費時費力的選項。它們代表着一種態度:我們願意為共存付出成本,而非將所有問題簡化為「清除」。從基礎教育開始培養與自然共存的意識,讓市民了解如何應對野生動物,是減少衝突的根本之道。這需要時間、資源和耐心,卻是文明社會應有的擔當。
最後的問題:一座城市的良心,藏在怎樣的答案裏?
一家八口野豬的遭遇,不應只是短暫的新聞熱點,更應成為城市治理反思的契機。文明的尺度,恰恰體現在我們如何對待那些無法為自己發聲的生命。
當麵包成為誘餌,當信任換來背叛,當「人道」成為「殺害」的修辭,我們必須追問:這座城市,究竟要成為怎樣的所在?是效率至上、以清除為手段的機器,還是願意為共存付出努力、對生命懷有敬畏的家園?答案不在政策文件裏,而在每一次斜坡上的選擇中。
作者陳嘉華是香港餐飲行業協會會長,香港內地餐飲業聯合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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