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UFO再見了華富邨,也再見了什麼?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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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斯復

2003年4月1日,愚人節。張國榮從文華東方縱身而下,SARS的口罩還壓着整個城市。那一日,本該是玩笑的日子,卻沒有人笑得出。

香港電影《再見UFO》的故事,偏偏收結在這一天。把一個關於相信的故事,埋葬在香港最不相信任何事的時刻。導演大概有一點惡趣味,在電影問了一句話,到今天仍然有效:「在這個黑夜,你還信不信有UFO?」——我想把這個問題,換一個主題:你還相不相信,城市可以是所有人的?

一塊豪宅地

《再見UFO》的取景地,是華富邨。在1967年落成,背山面水,正望南中國海。薄扶林道沿線,毗鄰瀑布灣,三面環海,山與水在這裏交接。任何熟悉香港地理的人,都明白這幅地的身價。未來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景觀,會是什麼?豪宅,毫無疑問。每呎十萬起跳,海景溢價另計。

但當年政府在那裏蓋了公共屋邨。街坊給它起了個外號「平民豪宅」。這個外號,藏着一種不言而喻的驚訝。人們知道這地方不平凡,知道這景觀本該有另一個身價,卻偏偏落在普通人手裏。而當年的規劃,也不只「給窮人一個地方住」這麼簡單。

一個「平民豪宅」

剛辭世的廖本懷先生,是華富邨的總設計師,亦是香港首任房屋署署長。設計時有委員提出不必提供獨立廚廁,廖本懷說,不獲接受就不做。他堅持了,窮人也有了自己的廚房。2019年,他重遊華富邨,說這是他最喜歡的作品。華富邨原設計是一個「市鎮中心」的概念,商場、街市、圖書館、社區會堂、醫療設施,一應俱全,自成一個完整的小城鎮。

這種決定背後,有一種今天已經陌生的城市精神:最好的景觀,可以屬於基層市民。城市的好處,不必然由出價最高的人獨佔。那是一種關於城市本質的理解,城市是公共的,它的資源理應向有需要的人傾斜。這種理解在1967年的香港,白紙黑字地蓋在地基裏的。

在1953年,石硤尾大火,五萬多人一夜之間無家可歸。殖民地政府的回應是興建徙置區。那是香港公共房屋的起點,政府在利益盤算中意識到,如果基層無處安身,社會就會撕裂。

一種曾經的香港精神

1967年,左派暴動,整個香港陷入動盪。時任港督麥理浩上任後,推動了十年建屋計劃、九年免費教育、廉政公署、醫療改革。這些政策背後有一個一致的信念:殖民地政府要證明管治合法性,就必須讓基層市民看見生活改善。那是帶着政治算計的公共承諾。但不管動機如何,落到城市肌理上都是真實的。

廉租屋、徙置區、後來的居屋,整整一代香港人的人生,是在公共房屋裏展開的。這裏有一套承諾,你努力,你不需要發家致富,也可以在這個城市裏有質素地生活。然而,當「地產」成為香港經濟敘事的核心,城市對自身的理解,也跟着轉移了。城市成為一個資產增值的場域,地用來賣,景觀用以定價。而海景,自然屬於付得起海景價的人。

這個轉移是一種漫長的、難以察覺的哲學替換,慢慢默認了城市等於市場的。華富邨式的決定,就變得不可思議了。什麼?一塊海景地用來蓋公屋?今天的人聽了,大概會有反應呢?其實城市一直可以有另一種衡量標準。

一齣最後見證的電影

在黑夜,你還信不信有UFO?電影《再見UFO》拍攝於2018年,延誤多年才正式上映。拍攝時,劇組大概沒有料到,這批影像會成為華富邨存在的最後見證之一。根據現時重建計劃,華富邨將分階段清拆。官方理由充分,程序合法,沒有什麼可以指摘的地方。樓宇老化,設施過時,居住環境需要改善,這些都是事實。

當那些面向南海的走廊消失之後,消失的只有幾幢舊樓嗎?電影結尾,三個人在天台說了一聲Ciao,帶着意大利語的瀟灑,也帶着粵語的不捨。奇妙的是,這部電影等於說了兩次Ciao。一次對三個人的青春,一次,無意中對這個屋邨,也對那種已經消失的城市精神。

如果你是在2003年出世的人,沒有見過1997前的香港,沒有親歷過那遍地黃金的時代。《再見UFO》會告訴你,比恐懼更有分量的是仰望本身。

華富邨是要被拆了,但面向南海的走廊,住過幾代人的單位,在天台仰望UFO的孩子們,不應該跟着一起被拆掉。

作者筆名斯復,關心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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