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是個理想主義者」 ——讀馮契《哲學講演錄·哲學通信》

撰文:來稿文章
出版:更新:

我想,馮先生對金岳霖、馮友蘭等人的繼承與批判,對「中國近代哲學的革命進程」的探索,其史思結合的「智慧說」體系正是這樣的總結和開頭。我們不應該「太容易忘記」這些工作,否則,歷史的理性狡計會報復我們。

作者:黃家光(華東師範大學哲學系外國哲學博士生)

1.「世紀末中國最應注意的哲學家」

馮契先生(1915-1995)是二十世紀下半葉少數建立體系的漢語哲學家之一,其體系「智慧說」(廣義認識論)集中體現在「智慧說」三書中,以廣義認識論為中心,以「化理論為方法,化理論為德性」為結構原則,一體兩翼。其中,《認識世界和認識自己》著重闡明廣義認識論的「理論」,《邏輯思維的辯證法》和《人的自由和真善美》則分別闡明如何化理論為方法、化理論為德性,在「古今中西」視域下,遊走在中西馬之間,「在認識世界和認知自己的過程中轉識成智」,其學說史思互參,卓然成家。湯一介稱為「世紀末中國最應注意的哲學家」,不僅就大陸相對凋零的哲學界而言,就算是算上港台和海外新儒家,也不遑多讓。

但相較于新儒家牟宗三等人在港台近乎獨尊地位,及八十年代借助美學潮和新啟蒙運動而產生廣泛影響的李澤厚等人,馮契先生哲學體系雖在八十年代就已基本成型,但只在小範圍內傳播,他僅以哲學史研究專家名世,「主東南哲壇」(何炳棣語),而其哲學體系代表作智慧說三書在其去世後,才由其弟子們整理出版(三書書稿在九十年代初皆已基本成稿,但馮先生一直不滿意,尚在修改,故未能出版)。但其時,一方面,「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商業大潮湧起,整個學術事業都被遮蔽;另一方面,因馮契先生有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背景,也使得絕大部分追趕西潮與古典的中國學者對之視而不見。雖然20多年來,海內外對其研究都為數不少,但馮先生的學問與其影響力不符。

我想,瞭解馮先生的工作,一方面是全面認識八、九十年代以來中國思潮的內在要求。現在市面上的中國當代思潮研究,多以社會影響力為基準,對有特色、有深度的當代中國思想家關注極少,實際上窄化了我們對當代中國思想圖景的想像。另一方面,也是當代學者如何繼續在「古今中西」視域下,回應時代問題的必要參考。任何外來思潮想在中國落地生根,都要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而傳統,正如馮先生在80年代就已提出,有古典和現代兩個。這兩個傳統都已是中國文化的傳統,是我們出發的基點。現在有些人想批五四而興儒學,忽視了五四之為我們的新傳統,我們只有「通過」五四,才能「超過」五四,由此可以想見其內在困境。馮先生其學,上承金岳霖清華實在論學脈,以馬克思主義哲學鼎革之,已實質上構成了當代中國哲學發展的一環。其得其失,都是寶貴經驗。

馮契的書信語言質樸、沉潛,展現了一個老派思想家的「時代之思」。但在當代思想界,這種「時代之思」却被遮蔽了。(資料圖片)

2.八九十代思想界被遮蔽的一個維度

哲學家的著作常以堅硬外殼示人,其激情內在而隱秘。書信是進入這個隱秘世界的「小徑」。馮先生早年求學于清華大學、西南聯大哲學系,師從金岳霖、馮友蘭、湯用彤等人。他其與諸師友早年書信幾皆在文革中毀於一旦,但抱持著「述往事,思來者」「留下一點什麼東西給下一代」(306頁)的態度,馮先生進行著哲學史研究和哲學創作。這樣一個過程中的心路歷程,間接、曲折、不連續地反映在其書信中。

雖然收錄在《馮契文集(第10卷)》中的書信僅81則(包括給鄧艾民18則、左啟華7則、董易46則),且名為「哲學通信」,但其中,我們不僅見其為學,而且見其為人。

鄧艾民是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陽明學專家,馮先生西南聯大的同學、摯友。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陳來在給鄧艾民《傳習錄注疏》(台版)一書所寫的序言中曾提到:「他(鄧艾民)最推崇的,是他的朋友馮契。……一般人極少推崇同行中的平輩同學和朋友。可是艾民先生多次向我說,他認為馮契的研究最好。」在重病中,他寫信給馮先生,將遺稿託付。1984年,鄧艾民去世後,其遺著《朱熹王守仁哲學研究》,由馮先生花費巨大時間、精力整理,並輾轉推薦出版。

馮先生與鄧艾民教授的書信,多為討論其《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一書及相關中國哲學史研究的構思與寫作。其中許多後來皆成文發表,或呈現在其專著中,有些看法,對今日儒學復興中的弊端,依然有對治之用。如,他認為「儒家有個好傳統,把認識論與倫理學統一起來了」(244頁),並將孔子學說提煉為「仁智統一學說」,「肯定人的尊嚴(人道主義)與信任人的理性(理性主義)」(246頁)。這種論述對於今日以蔣慶、陳明等為代表的大陸新儒家構成了內在的批評,後者復古氣息濃厚,傾向於將儒家狹隘化為經學獨尊和政治儒學。但馮先生「不滿足於只做一個哲學史家」(248頁),而是關切「人的自由和真善美」,試圖在哲學史的基礎上建構體系。

董易,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現代文學室研究員,文學家,文學評論家,也是馮先生在西南聯大的校友。保留下來的,與董易的書信從1973年1月到1995年1月,是中國局勢急劇變遷的22年。不同於馮鄧通信中較多的哲學史討論,馮先生寫給董易的信中,更多對文學、藝術、故人、故事和時代的追憶與反思,從中能隱約看到背後的時代,和馮先生的人格。1991年的一封信最能見其人格與信仰:

「正如你所說,『雖一生坎坷,但對共產主義的信念始終沒有動搖過』。顯示充滿了污穢,並不是原先想像的那樣。知識份子何止『被貶低到頑童的地步』,而是成了『全面專政』的對象。這樣的日子也終於熬過來了。在『牛棚』裡,我曾經達到瀕於絕望的地步。特別是因為手稿全部被查抄,數十年心血毀於一旦,文字獄竟達到曠古未有的程度,怎能不使人心灰意冷呢?但我們捫心自問,共產主義信念並沒有喪失。我還得出一個結論:不論處境如何,始終保持心靈自由思考,是『愛智』者的本色」(314頁)。

這些書信語言質樸、沉潛,展現了一個老派思想家的「時代之思」。但在當代思想界,這種「時代之思」却被遮蔽了。我们習慣了以新啟蒙主義(李澤厚、劉再複、王元化等)/人文精神大討論(王蒙、王朔vs.張煒、張承志等)/新左派與自由主義之爭(甘陽、汪暉vs.朱學勤、徐友漁等)等為軸心來刻畫八九十年代大陸思想界圖景。或是,以不斷的「熱」來勾畫當代思想史的線索,比如文化熱、國學熱等,或尼采熱、海德格爾熱、薩特熱、後現代主義熱等。更不用說那些先鋒小說家、詩人所刻畫的浪漫化的八十年代文藝思想界了。但在主流敘事和各種熱潮之外,馮契式的「時代之思」是更沉潛、卻同樣富有成果的維度。和馮先生一樣,一批默默沉思的思想者,值得我們認真對待。

3.金岳霖、馮友蘭與清華學派

現在學界一般將宋明理學以理、心、氣為核心範疇,分為三派:程朱理學(二程、朱熹)、陸王心學(陸九淵、王陽明)和張王氣學(張載、王夫之)。郁振華教授認為,20世紀30-40年代中國哲學表現出明顯學派特色的有三派,清華實在論(金岳霖、馮友蘭等)、北大觀念論(現代新儒家:梁漱溟、熊十力、賀麟等)、延安唯物論(中國馬克思主義:毛澤東、艾思奇等)。馮友蘭「新理學」、金岳霖「新道學」等接續程朱理學,熊十力-牟宗三一脈接續陸王心學,馬克思主義者接續張王氣學。馮先生浸潤于清華學派,又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可視為氣學與理學的創造性綜合。

雖然都是清華學派,金岳霖與馮友蘭差異頗大。從馮先生的思想理路來看,馮學主要是接續金岳霖一脈,他對金岳霖也評價最高。在《金岳霖<論道>講演錄》中,他比較了胡適、梁漱溟、馮友蘭等人之觀點,認為「在認識論方面做出傑出貢獻的哲學家,仍首推金先生及其《知識論》……金先生的《知識論》體系在當時不僅在中國近代哲學的發展中處於前列,而且在世界哲學的發展中也處於前列」(161頁)。其《認識世界和認識自己》就是在金岳霖《道論》、《認識論》止步之處出發,以馬克思主義哲學改造之。馮先生對馮友蘭則多有批評,側面透露出他何以沒有選擇馮友蘭的方向,而是沿著金岳霖的路子走。在其寫給鄧艾民的信中,曾提及馮友蘭,「馮友蘭老是宣傳他的『境界』、『受用』、『孔顏樂處』之類,就是『複性說』、或者說披了畫皮的宿命論」(255頁)。在談及質料問題時,馮先生認為「西方哲學所講的質料是靜的、死的,……馮友蘭吸收了西方哲學的這種講法,在其《新理學》中也將質料性的『氣』看成是死的。與西方哲學不同,金先生強調『能』是常動的,這種講法在中國哲學中一直佔據著主導地位。……金先生對『能』這一概念的分析,有吸收西方思想的一面,但本質上仍然是中國傳統哲學的發展」(129-130頁)。

馮先生對金岳霖也有諸多批評,如他認為金岳霖將元學與知識論分為兩段、令科學與人生脫節等。當然,本文不意細緻考辯馮先生對金岳霖和馮友蘭的繼承與批評,我只是從書信和演講錄中,呈現一些側面光影。

馮先生認為,在世紀之交,中國可能進入「自我批判的時代」,「真正有生命力的著作,將是對20世紀作批判的總結的著作」(321頁),但「我們太容易忘記過去了」(322頁),雖然「系統地從各方面來進行『反思』,是下一代人的事。我們若能開個頭,那就是盡了歷史的責任了」(324頁)。我想,馮先生對金岳霖、馮友蘭等人的繼承與批判,對「中國近代哲學的革命進程」的探索,其史思結合的「智慧說」體系正是這樣的總結和開頭。我們不應該「太容易忘記」這些工作,否則,歷史的理性狡計會報復我們。

參考文獻:

馮契:《馮契文集·第一卷·認識世界和認識自己(增訂版)》,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

馮契:《馮契文集·第十卷·哲學講演錄·哲學通信(增訂版)》,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文中頁碼均出自本書)

郁振華:《形上智慧如何可能——中國現代哲學的沉思》,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

郁振華:《擴展認識論的兩種進路》,《華東師範大學學報》,2007年第3期。

湯一介:《走出「古今中西」之爭,融會「古今中西」之學》,《學術月刊》,2004年第7期。

陳來:《鄧艾民先生與傳習錄注》,陳來的博客2007年1月8日。網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03de99010006k5.html

吳根友:《中國哲學的現狀與發展趨勢》,《福州日報》,2016年11月1日。

何炳棣:《讀史閱世六十年》第五章,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

章含舟:《馮契哲學在海外》,《華東師範大學學報》,2016年第3期。

(本文為投稿,稿件可電郵至01philosubmit@gmail.com;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01哲學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