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一個中國技術哲學:洛文克訪談許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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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胡育祥

哲學家許煜出版第一本書《論數位物的存在》後[1],緊接著出版第二本書《論中國的技術問題》[2]。我們決定再做一次訪談[3],聚焦於當代議題,而且這些議題涉及中國崛起成為世界強權。許煜的目標是發展出一個以「中國技術性」為對象的思辨理論。中國已躋身強權之列,可是同時也尚未做好準備面對新的處境。許煜觀察到,「中國和西方處在同一條科技的時間軸上,中國落後的是思想。」許煜認為,我們過去將傳統與現代生活分開時,有些地方出錯了。中國哲學要如何才能「思考」科技?這一個知識事業如何無可避免聯繫到西方的思想?許煜過去十年在歐洲求學和工作,一直無法將中國和歐洲區別開來。如果他曾想這麼做,那麼他顯然失敗了。《論中國的技術問題》很類似於他的第一本著作,主要參考對象都是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與海德格同時期的法國學者西蒙東(Gilbert Simondon),以及當下的科技哲學家史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他吸收了倫敦、巴黎、柏林等地所有最新的觀點,傳遞了一個明確訊息給北京:科技不單單是工具而已。科技影響著中國心靈,各種將科技和思想區分開來的二元論的錯誤都被揭示了出來。

科技不單單是工具而已。科技影響著中國心靈,各種將科技和思想區分開來的二元論的錯誤都被揭示了出來。(VCG圖片)

《論中國的技術問題》這本迷人的書,第一部分在處理過往的中國哲學和道器之別,結束於李約瑟(Joseph Needham)曾提出的重要歷史問題:儘管所有元素都在16世紀備齊了,為何科學和科技仍然沒有出現在中國?第二部份追問古代中國沒有出現幾何學,產生了什麼長期影響。許煜沒有走向本質主義式的地緣政治,他偏好時間甚於空間,為另一種看待世界史的角度辯護。人類紀的時代,中國未來主義將會具有何種風貌?

洛文克:

您說中國在20世紀下半葉沒有從哲學上反省科技的本質。為什麼這種反省在當時不可能出現呢?我們現在這裡談的是一個禁忌嗎?言論審查?馬克思主義與列寧主義中的特殊盲點?

許煜:

科技位於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核心,因為它對於人化相當重要。這一點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已經清楚表達過了,而且後來也成為中國共產黨的核心科學觀。一直到1990年代,中國都沒有STS和科技哲學之類的學科,它們全都被放在「自然辯證法」之內 – 這是恩格斯一份手稿的標題。然而,這份手稿的其中一章〈勞動在從猿到人的轉變過程中的作用〉用人類學的方式解讀科技,迴避了進一步的反省,因為它假設了一個普遍的科技概念。馬克思也許會承認自己的理論非常歐洲主義,是猶太教與基督教傳統的歷史產物,但馬克思主義者往往從他的思想去尋找一個普遍的解決方案,來理解世界史。套用馬克思思想到一個非歐洲文化,和認為馬克思思想是絕對精神的一個階段,這兩件事有著很大的差別。20世紀的新儒家學者離開了中國,他們對這種套用、對這種普遍的解決方案非常懷疑,認為它沒有考慮到能不能相容於中國文化的特殊性。乍看之下,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主義在中國的三合一,似乎為馬克思主義思想增添了一些中國色彩、俄羅斯色彩,讓馬克思主義思想能夠被本土化。可是這種三合一作為政治策略或政治經濟,將馬克思主義正當化為一個普遍科學或普遍邏輯,落入虛假對立的陷阱中,例如物質與精神的對立、現代與傳統的對立。如果19世紀末20世紀初仍然有意識地將中國的器和西方的器區別開來,那麼在20世紀下半葉,這個區別就不再是議題了,因為傳統得要讓位給一個有問題的唯物論版本。文化大革命呈現出極端的西化,它表現在密集的工業化上,即使這段期間中國或多或少被孤立起來了。隨後出現的經濟改革也沒有留下一點懷疑的空間給人。回頭來看,我們可以說鄧小平是一位很厲害的加速主義者,而加速,首先就要移除傳統所加諸的障礙,包括道德障礙和認識論障礙。

洛文克:

這個領域的批判思考沒有移到香港和台灣嗎?2016年11月我們在杭州的網絡社會研究所舉辦的首場研討會碰過面。2017年6月南京大學舉辦的活動我們也會碰面。從這些不同地點來看,我們應該要怎麼定位你這本書呢?中國大陸正在改變嗎?

許煜:

媒體的確在大肆宣傳數位科技、數位人文科學、智慧城市、檔案等等,但我想仍然還有一些空間可以批判地理解科技,我說的批判不只是社會批判、經濟批判、政治批判,也是歷史和形上學批判。去年秋天中國美術學院邀請我籌備一場研討會,當時我的目標是要帶進不同的論述,不侷限於某個特定學派。所以我邀請了你,也邀請了傅勒(Matt Fuller)、全喜卿(Wendy Chun)、東浩紀、石田英敬,還有很多其他的人。研討會的主題是「網絡化的力量」。reticulation(網絡化)一詞來自西蒙東,他在《論技術物的存在模式》第三部分用完形心理學的術語「圖形」、「背景」來分析技術性如何離開巫術階段而出現時,這個詞佔有很重要的地位。也正是在這個段落,他解釋了技術性如何出現,而我自己的宇宙技術概念和他的技術性是一樣的東西。

你提到的那場南京研討會是史蒂格勒發起的,得到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社會理論研究中心的支持。它的主題是自動化,參加的人有奈格里(Toni Negri)、哈維(David Harvy)、普殊同(Moishe Postone)和其他學者。

中國正在快速地變化,可是中國也需要一些新的概念架構,來思索、處理這些變化。我這本書是在反省一條長長的歷史軌跡,它當然超出我有限的理解範圍,但我覺得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們都必須趕緊嚴肅地做這種反省。我在2009年開始這個工作,但這個計畫只是一個開始而已,往後還得需要好幾個世代來完成。這本書我不只是寫給中國;老實說,我在書裡很多地方都一再強調每個文化都應該反省科技的歷史問題、形上學問題,因為問題不只是中國必須反省它,問題也是我們必須想像出一個新的全球化形式。我們現有的全球化形式是歷史的結果,我們以前必須接受它,是因為地緣政治上存在著各種權力差異。特朗普(Trump)對中國的擔心,以及目前媒體大肆宣傳亞洲的未來主義,都指出我們必須構思一個不一樣的全球化。如果要這麼做,首要任務就是理解各式各樣的技術性。

特朗普(Trump)對中國的擔心,以及目前媒體大肆宣傳亞洲的未來主義,都指出我們必須構思一個不一樣的全球化。如果要這麼做,首要任務就是理解各式各樣的技術性。(VCG圖片)

洛文克:

您選擇將海德格放在您考察中國科技時的核心位置,讓我有點驚訝。這是因為您在歐洲待很久的關係嗎?更讓我印象更深刻的是您也注意到海德格在1936年呼籲大家保衛歐洲,防範「亞洲人、野蠻人、無根的人、外來的人」。如果您是轉向芒福德(Lewis Mumford)、安德斯(Günther Anders)、維希留(Paul Virilio)或是榮格兄弟(Jünger)(更早、更原創的技術思想家),我還可以理解。現在有STS(從孔恩[Thomas Kuhn]發展到拉圖[Bruno Latour]),但也有羅尼爾(Avital Ronell),而且也不要忘了還有對發展的批判。您用一個德國法西斯主義哲學家來解釋中國共產黨的工業政策,聽起來有點1950年代極權主義理論的味道。為什麼中國需要回應海德格呢?為什麼梅思基希(Meßkirch)和托特腦山(Todtnauberg)[4]必須在廣州、上海和重慶提供那些東西呢?環境意識呢?過去中國為了更高的目的而去摧毀文化和遺產,難道讓人覺得舒服嗎?簡單來說,為什麼解放西方哲學必須穿過西方哲學呢?

許煜:

我不是說芒福德、安德斯、維希留的思想不好,我在其他文章也有處理他們,但海德格不一樣。海德格很接近榮格兄弟,恩斯特.榮格的《勞動者》給他很大的啟發。而安德斯是海德格的學生,他的《過時的人》第一卷和西蒙東晚他兩年出版的《論技術物的存在模式》有著很有趣的對比。但安德斯對科技的批判一直都是海德格式的,這在他1980年代出版的第二卷可以看得很清楚。我這本書的書名是在回應海德格1953年的演講〈技術的追問〉。如果我得回應海德格,那不只是因為我過去十年一直在密集研究海德格,也是因為海德格對科技的分析一方面相當根本,一方面也相當具有爭議。說它很根本,是因為海德格能夠分析現代科技和西方形上學史的關係。這就將科技問題從社會層次、經濟層次提升到了形上學層次。說它很有爭議,是因為技術概念侷限於希臘觀念technē(poiesis,hervorbringen),而且科技來自於歐洲現代性,它的本質不再是technē,而是Gestell(座架)。海德格所建構的框架已經替未來和其他哲學體系對話做好準備了。

在讀海德格的《黑色筆記》時,我看到一條他對中國共產主義的評論,十分奇特,後來也成為我這本書第二句書首引言:「如果中國的共產主義取得統治地位,那麼我們就可以假定只有這樣,科技才能『自由』進入中國。這個過程是什麼?」這段話當然非常奇怪,但讓我覺得有趣的是它好像暗示,共產主義統治中國時,會對科技缺乏抵抗。我們也許會想問,海德格覺得科技「不自由」是什麼意思?哪一種「抵抗」,如果我們真能用這個詞的話,是我們能在這裡想像的呢?抵抗是表現為仇恨他人、敵視他人嗎?比方說海德格自己提到的猶太人和亞洲人?海德格將現代科技當成西方形上學的完成,這種解讀方式對我來說既是一個關鍵,也是一條捷徑,暴露出他自己的限制,同時重新開啟對科技的追問。

解放東方哲學是要重新啟動它,給它翅膀,讓它可以擺脫西方科技(形上學)造成的邊緣化,並用一個新觀點來理解西方科技。我認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發展出一個東方的「批判理論」或「批判哲學」。重新開啟對科技的追問就是這一種解放和再造,因為熟悉中國哲學的讀者會發現,我是用一個不同於一般解讀方式的框架來把問題歷史化;我避免落入哲學辯論的陷阱。我借助於海德格來比較東方和西方 – 對我來說,繞這一條彎路才有可能讓我的考察變得有系統。

注釋﹕

[1]Hui, Y. (2016). On the existence of digital object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Hui, Y.(2016).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 Retrieved from https://www.urbanomic.com/book/question-concerning-technology-china/.

[3]G., Lovink, & Y., Hui. (n.d.). Digital Objects and Metadata Schemes. Retrieved from http://www.e-flux.com/journal/78/82706/digital-objects-and-metadata-schemes/

[4]     譯註:前者為海德格出生地,後者為海德格晚年隱居之處,皆代指海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