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第一夜:Big Brother is Watching
在俄羅斯的第一夜是意料之外地糟糕,但我慶幸,我沒有因此而跑掉,或對俄羅斯產生偏見;因為,之後我在俄羅斯的遭遇,是意料之外的美好,並改變我一生。
「他的名字是Anatoly。」我的上司Aleksandr為我介紹房東。Anatoly 住在索契市中心一幢古老大廈。與大部份蘇聯時代遺留下來的公營房屋一樣,大廈建築風格簡潔,而屋苑內多幢樓房並列一起,沒有半點花巧。大廈牆身塗上的灰色混凝土經已剝落得七七八八。從大閘徒步到 Anatoly 四樓的單位儼如穿梭時空,回到蘇維埃時代。
一如許多長者,Anatoly 總是滔滔不絕的教訓小心用電,不要損壞他的傢俱──儘管初來報到的我聽不懂俄語。他拒絕給我房間鑰匙,只吩咐我在回家前一小時向他發出短訊,打上「1324」,他便會開門給我。與此同時,我房間的窗台住了另一名年輕人。(可能你會問,窗台怎樣住人呢?我也不知道,但那個年輕人就每天住在窗台,That's Russia!)由於窗台沒有別的通道前往大廳,他可以隨時、隨地和隨意穿過我的房間。
出發前往俄羅斯以前,我已作好心理準備,並提醒自己必須入鄉隨俗。
我向房東送上從香港帶來的中國茶,希望可為他帶來好感,或許會讓我未來的日子好過些。他接過中國茶後,嚴肅的臉頃刻換上燦爛的笑容。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膊,情景讓我想起從前在國內看到那些寫上「中蘇友誼永固」的政治宣傳海報。Aleksandr 對我說:「這是蘇聯時代表示友好的身體語言。」
但我在俄羅斯的第一夜過得並不容易。
首先,由於屋苑內的大廈設計相同,而每幢大廈只是以不同的俄語字母識別。不懂俄語的我只能走到每幢大廈的四樓踫運氣。每當我按上門鐘,若果開門的不是 Anatoly,對方不是尖叫,便是把門狠狠關上。
我安撫自己,可能他們從來沒有遇過一名中國人。
經過多次失敗,我終於找到 Anatoly 的單位。他以手勢指示我將超級市場買來的東西放在餐桌上。然後,他仔細檢查每件物品,逐件放到他的「指定位置」。我回到房間,把燈關上。當我正要入睡之際,Anatoly 走進我的房間,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說不定他有一個痛苦的過去。我努力勸勉自己,嘗試將心比己。
早上六時正。Anatoly 走進我的房間,看我睡醒沒有,而我卻被他吵醒。我走到廚房弄了點簡單的早餐,而Anatoly 卻坐在我的前方,瞪着我把手上的麵包吃完。那一刻,我想到英國作家 George Orwell 的小說《一九八四》,而小說內經常提到一句話:「老大哥正在看着你。(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回到辦公室,我告訴上司 Aleksandr,我不習慣如此缺乏私隱的生活。Aleksandr 承諾他會向房東反映。
三小時後,Aleksandr 凝重的告訴我:「你馬上回去收拾行裝,不要跟他討論房租的事。」
為何如此突然?我是否反應過度?
我心中有一萬個問號。當我回到 Anatoly 的單位,他以一個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不,他在盯着我。我走到浴室洗澡,卻發現他把水龍頭關掉。於是我回到房間,打算收拾行裝。他卻把我抓到一邊,像是要跟我談論房租的問題。我透過 Google Translate 跟他說:房租的事,請跟 Aleksandr 討論。如果你不嫌棄,可以享用我昨日從超市買回來的東西。
他從口袋拿出一疊紗票,好像要把部份的房租退款給我。我再次以 Google Translate 告訴他:我不知道你和Aleksandr 的協議,我也聽不懂俄語。當我回到房間,並把門關上之際,年屆70的他卻狠狠地把門撞開。
「這是我的房間,你休想把門關上。」這次我不需要Google Translate,也明白他在說什麼。
剛巧 Aleksandr 到埗,把我送上計程車。
儘管 Anatoly 居住的大廈逐漸在我的視線消失,剛才發生的一切仍在我腦海縈迴不斷。Aleksandr 把手搭在我的肩膊,然後說:「不要放在心上。在俄羅斯,你需預期『意料之外』。」
的確,在俄羅斯的第一夜是意料之外地糟糕,但我慶幸,我沒有因此而跑掉,或對俄羅斯產生偏見;因為,之後我在俄羅斯的遭遇,是意料之外的美好,並改變我一生。
按:文章紀錄筆者在2012年首次在俄羅斯旅居的經驗。當時筆者在南部城市索契的一間媒體從事文字工作。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