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你要的【當代左翼專題】懶人包來了|董牧孜

撰文:董牧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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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左翼專題】是01哲學過去幾個月來的更新常項,我們談到了近幾十年最富原創性的哲學家有關民主、政治神學、異化、動物、人類/動物/怪物、哲學家、網紅、後工作等不同關鍵詞的看法。這個系列與編輯部成員一直以來對於當代思潮的關注有關,最直接的由頭則是對中文世界「左翼前沿思想譯叢」(三輝圖書、中央編譯社合作出版)的閱讀。

在香港,「左」向來是個飽受污名的詞語,與赤化的恐懼聯繫在一起,近年興起的「左膠」更被視為不受歡迎、不切實際的離地份子。不過,由於理解上的分歧,我們對於「左翼」一詞的認知其實早在歷史的泥淖、參照系的雜沓以及預先的偏見之中含混不清。如何在世界視野之下重置「左翼」坐標?當代歐陸知識界的「左翼」思潮走到了哪一步,華語學界又有何回應?想要改變舊的知識體系,哪些哲學家值得我們去閱讀?而這對於我們理解香港的現實是否有所助益?「當代左翼思想」專題期望能提供進取的、有效的思維路徑。

這是一個將會持續更新的系列,接下來,有關革命/後革命、法國五月風暴、後工作及基本收入的文章及訪談還將陸續推出……敬請期待。

當代哲學×激進左翼×政治主體

〈齊澤克、阿甘本、巴迪歐等大佬眼中,「左翼」在今天意味著什麼?〉是「左翼前沿思想譯叢」的總序,這篇文章從哲學發展的脈絡上辨析當代「激進左翼」哲學家的理論光譜。一批卓越的歐陸思想家——包括齊澤克、巴迪歐、阿甘本、洪席耶、奈格里(及哈特)、拉克勞(及穆芙)等,他們過去二十年間的著作,可說是在哲學的歷史性轉折點上開闢了新可能。

為什麼這麼說呢?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從後結構主義將歐陸思想推向了自身邏輯的終點——不再有任何形而上學的力量構成人類共同體的終極支撐;九十年代,冷戰過去,福山的「歷史終結」宣告著資本主義全球秩序的到來。我們困惑的是,理論上,除了「回歸古典」還有什麼其它可能性嗎?實踐上,除了後結構主義的選擇,還有其它可能性嗎?必須警醒的是,消解「政治主體」、沉迷「私密的反抗」的路徑,幾乎將左翼事業引向絕路。這套書譯介的左翼哲學家儘管難免有各自的局限,但他們畢竟打開了我們的思想視野,有效回應了當代有關政治主體的關鍵問題:傳統的工人階級(working class)之後,什麼能成為新的變革既有秩序的主體?這套叢書的主編吳冠軍、藍江認為,上述左翼思想家不僅僅是簡單地「回到馬克思」,他們更是向上追到了古典德國理念主義(齊澤克),追到了斯賓諾莎(奈格里),追到了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阿甘本),追到了柏拉圖(巴迪歐)。【當代左翼專題】的系列文章,多少都觸碰到了這些不同的新路徑。

民主×代議制×洪席耶

01哲學主編黎子元的〈誰在怨恨民主?——洪席耶談民主的理念〉是《對民主之恨》(Hatred of Democracy,2005)一書的閱讀筆記,但這種閱讀又嵌入了對香港民主狀況的反思之中。不論是反對搞民主、或是聲稱捍衛民主的人,都有可能分享著同一套有關「民主」的意識形態:將捍衛民主,理解為捍衛代議制規則——例如自由選舉。然而我們可能早已遺忘,在十八世紀美國革命和法國革命的時代,「代議制」與「民主」本是一組對立的概念。事實上,民主不等同於代議制,代議制等同於寡頭政治;普選不是民主的結果,而是寡頭政治的結果,代表著少數人的利益。洪席耶認為民主的精髓,就是讓那些沒有政治權力、原本不被計算在內的人們,計算到民主政治當中。比如在古希臘民主政治中:要足夠幸運抽到簽,才能成為執政者。在洪席耶看來,抽籤這一程序的偶然性,恰恰蘊含著平等的觀念。如此來看,當香港的南亞族裔及其他外來者也被計算在內時,真正意義上的政治才得以開始。

政治神學×新自由主義政治經濟學×阿甘本

〈只使用,不擁有——讀阿甘本的《最高貧窮》〉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講師駱頴佳閱讀阿甘本《最高貧窮》的讀書筆記。坊間對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的關注,一直集中在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裸命(bare life)或牲人(homo sacer)等概念中,這篇文章強調的是阿甘本著作中的政治神學(political theology)。阿甘本的《最高貧窮》思考一種經濟和政治法以外的生活形式。在作者看來,一如晚期傅柯,阿甘本沒有全面否定生命政治(bio-politics),他認為生命政治的正面性,在於這種生命形式是否受法所束縛,或是否一種法外的生命形式(Form-of-life outside law)。

就以中世紀方濟會(Franciscan order)的修道主義為例。方濟會過著一種「高度貧窮」的生活,但沒有像其它修道會一樣訂立冗長的修煉生活法則,而是追求一種法外狀態的生活、不以物權來看待物。舉例來說,在生活中只使用物,但不擁有物,使用先於擁有——如人共享陽光,非擁有陽光。這樣一種生活對抗了當時羅馬法將物看作產業(property / dominium)的想法——某種意義上也是未來消費社會對物擁有權的先聲 。阿甘本著作的英譯者高斯古(Adam Kotsko)甚至認為,阿甘本對方濟會的個案研究,根本就是一種對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的隱性批判,背後具有豐富的時代意義。

異化×革命×齊澤克+拉康+黑格爾+盧卡奇

林于庭翻譯當代最活躍哲學家齊澤克的論文〈異化與分離的政治:從黑格爾到馬克思……再回來〉,難度屬於course reading級別,二萬多字的長文讀起來可能要花不少時間,但值得一看(01哲學分三篇連載《齊澤克:從黑格爾到馬克思……再回來(上)》《齊澤克:我們能克服異化,但不是在人道主義意義上(中)》《齊澤克:真正的英雄主義,是與社會現實達成「妥協」(下)》)。肥齊的文章常常自我重複,這一篇則比較系統地連結馬克思、拉康、黑格爾、盧卡奇、列寧等人的理論,來理解異化、歷史與革命的關係。齊澤克認為,「溫和」的人道馬克思主義總愛談「異化」,但他們對「異化」的理解完全是一種誤解。倘若引入拉康的視角,那麼其實存在著一種更根本的、構成人之為人的、在符號秩序裡的異化——馬克思的學說其實沒有提供一套理論工具去思考這樣一種根本性的異化。馬克思所構想的共產主義,只是終結了資本主義社會生產關係的異化,但並不意味著異化的終結,因為所有歷史都是異化的歷史。

那麼,除了對資本主義異化撒手不管,或像人道主義那樣幻想虛妄的透明社會,還有第三條路嗎?齊澤克覺得回到黑格爾必不可少,「真正的英雄主義不應該盲目抱著早期的革命熱情,拋棄美麗靈魂的立場而完全接受『當下』作為現實自由的唯一場域」,齊澤克認為這種對社會現實的「妥協」令黑格爾的哲學前進。我們面對的是一個不只是按現狀趨勢推論出來、而是各種高風險決定所造就的未來,因此「解放政治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建制的壓迫,而是虛無主義的內在性,和伴隨著虛空自身的無邊殘暴」。

動物×人類×阿甘本

藍江老師的《「人馬」是馬是人還是神?——阿甘本的人類機制》《從動物到人,再到怪物》,借助阿甘本的理論來重新理解何為人。歷史上有關人的界定,必然是參照動物來設定的;與其說這界定了人類的本質,不如說它們界定的是人與動物的關係;而人和動物的區別,實際上是在說人內部的區別。對此,古希臘神話中的人馬喀戎——這個介於人、馬、神之間的存在,給了我們新的啟發。「在構成上,人就是人形動物,為了成為人,人必須在非人當中將自己認識為人」,阿甘本所說的人類機制(Anthropological Machine)才真正劃定了人與動物的界限。真正的問題是,倘若人與動物之間清晰的生物學邊界並不存在,我們還能讓古老的人文主義理性和文化繼續安享自己的虛幻家園嗎?在後人類成為風潮的新時代背景下,怎樣才能在人和動物的關係鏈條上重建我們的知識和文化大廈?參照海德格、德勒茲等哲學家的看法,動物沉浸於封閉的生態圈之中不能自拔,只有懸置了那個熟悉安逸的生態圈,才能成為一種游牧的、激進的生命,進入去遮、敞開的世界。在作者看來,「後人學的根本意蘊在於,必須走出人本主義位置設定的藩籬,走出在本質上遮蔽了他們視野的生命政治的邏輯,在他們認定為非人和怪獸的地方,重新樹立起『人』的旗幟」。

哲學家×網紅

《只玩「小抗爭」的左翼,一點都不激進(上)》《哲學家做「網紅」才是激進行動?!(下)》兩篇是01哲學對在中文世界「走齊澤克路線」的政治哲學教授吳冠軍的專訪。成為網絡話語的弄潮兒,還是默默無聞做學術研究——這是學院哲學家在新媒體時代的嚴峻選擇。網上被稱作「人氣champion」的吳冠軍與我們分享了「左翼前沿思想譯叢」的編譯關懷,以及所謂「激進左翼」的理論創見,也探討了當今新媒體時代的傳播方式和輿論環境,他認為那種破除學院化藩籬、將時代關鍵性話題和主導性傳播形式相結合的方式,才是當代哲學家應該努力去嘗試的。

工作/後工作×勞動者×罷工

王行坤老師在《勞動的解放,是爭取懶惰的權力(上)》《只戀愛不工作,廢青的未來不是夢?(下)》兩篇訪談中,與我們分享了他對於工作/後工作的最新研究。爭取懶惰權、歌頌閒散的思想早在19世紀已經有了。在AI崛起或將取代人工、世界產業結構及社會結構不斷變動的今天,如何理解我們或許岌岌可危的工作、消滅工作的衝動以及「只戀愛不工作」的渴望,並想象一個「後工作」的未來?王行坤比較樂觀地認為,自動化的最終結果可能是將那些比較符合人性的工作形式保留下來,這種情況下「全民基本收入」可能成為「通過資本主義走向共產主義」的坦途,其根本特徵是以個人為接收單位,無需任何資格審查,如是可以保障勞動者不再受到勞動規訓,而是可以自由地去發展自己的能力。這種聽起來瘋狂又可疑的想法,看似是不切實際的空想,然而為何在今天又成為許多國家正在實驗、許多學者推動的計劃?預告一下,01哲學將在後續文章中,再深入探討「全民基本收入」這一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