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小紅莓主唱.來稿】Dolores是1990年代個人主義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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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已荃

愛爾蘭搖滾樂團——小紅莓的主唱,桃樂絲(Dolores O'Riordan),初登場便頂着平頭短髮,那還是個頭髮是女性第二生命的年代。1990年代初,幾個特立獨行的女歌手,剪去那頭一直為君而留的長髮,和一般女生剪髮的動機不同的是,不為失戀,但目的相同,為了有個全新的自己:一種為了告別上一段感情,一種為了告別對女性施咒的符號枷鎖。

桃樂絲,算不上美,但她不在乎美與不美地展現着自己,很美!她化着煙燻眼妝,唇上一抹鮮紅色,在演唱會上,她脫掉鞋子,赤着腳、刷着吉他、唱着歌,不怎麼協調卻甚是張揚地搖擺着身體與四肢,什麼樣子,在她身上看來,都那麼理所當然,如此自成一家。

還有她那七十二變的Yodeling(約德爾式唱腔),深具現代感,除了因為搖滾是為基底、Yodeling唱腔被放進發音較為擲地鏗鏘的歌詞字眼,她對真假音的轉換、拖音顫音的時間拿捏與發音厚薄深淺的掌握,行雲流水,信手捻起,吹化出一落落猴子猴孫。

Sinead O'Connor也Yodel,但她的Yodel是傷感的撫摩與渲染;王菲也Yodel,王菲的Yodel是一種淡墨以清新;中孝介也Yodel,但日本稱之為島唄;阿哥阿妹也Yodel,而我們管它叫山歌!

桃樂絲的Yodeling,在咆哮中,帶着山歌的穿透力;感傷中有Sinead O'Connor、 有島唄;而在民謠搖滾的曲風中,桃樂絲,王菲着(老說王菲唱腔模仿着誰誰誰,聽着,喉嚨都累了!)。

桃樂絲的唱腔,詭譎多變,像金庸小說中的梅超風,時而魅幻、時而狂放、時而陰沉、時而激昂、時而冷冽,時而深情、時而哀艷、時而真摯,像孩童般吟誦,而後,又落寞得像午後秋風中,一朵被吹散飄落着的蒲公英。

Dolores 剪去長髮,告別對女性施咒的符號枷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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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歌聲強中帶柔,柔中轉強,來去自如,既能娓娓道來,亦可震言及義。小紅莓的音樂歌詞,多由桃樂絲負責,很多看似在書寫情愛的,其實都不情情愛愛,多是個人情懷的抒發,現況中思緒的遊離、成長時心境的蛻變、未來願景的寫意,她寫個人,寫愛情家庭,寫事件現象,寫着一次又一次內心的景色,前方的、沿路的、回望的景色。

她低吼斥責着戰爭暴力、藥物濫用與猥褻兒童的事件,如〈Zombie〉、〈Salvation 〉和〈Fee Fi Fo〉;對於死亡的探索,如頌如泣,如〈Cordell〉;莞爾呢喃着對純粹生活的渴望,如〈Ode to My Family〉,對情感的追憶,如〈When You’re Gone〉,對生命與愛的感激,如〈The Sweetest Thing〉與〈Electric Blue〉,以及後期較多於生活哲思上的着墨,如〈Animal Instinct〉、〈Analyse〉、〈Never Grow Old〉,等等。

小紅莓的出現,是一個年代的大事,1990年代的事!那是個人主義再生並強化的年代,依稀記得當時人們對個人主義的詮釋有那麼點極端,有些人欣喜若狂,各自徑行表述,而有些人憂心忡忡,因着為它所帶來的自我解放,可能也伴隨着紛亂。只是,大多數人看個人主義,不若盧梭看得那麼通透,也不如榮格看得淡定。

但儘管個人主義的解讀與詮釋,多元而散亂,它仍是一道曙光,澶漫悅目,讓生活在條條大道通向古羅馬競技場的青少年,有個抒發喘息。當在一個自己還模糊着、荷爾蒙的更替還動蕩着、世界觀還薄弱着的年紀中,如何芥子須彌、上善若水、天下大同?頭重腳輕,向前行!

孩子都還沒被教好、學好怎麼認識自己、愛護自己呢!自我與他人的界限尚未分清呢!帝王術、形而上學、中觀接踵而至,以致無暇顧我。於是淪為執着於分界的敵對,而不是翻攪找尋着跨界的同理。那些推己及人的必須、人心好靜的原因、悲天憫人的所以,都不如桃樂絲的音樂來得琅琅上口。

在音樂與文化上,桃樂絲所代表着的個人主義,帶給1990年代年輕人的影響,不僅僅只是「只要是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直白不羇,也並非是「貓在鋼琴上昏倒了」對於流俗的指摘。在一個不善溝通、只下指令的成長環境中,那些指令與目標看似彈指之間,沒有過程,一蹴可及!桃樂絲在我們耳邊,教我們停下來問問題,對自己問問題。

她在歌詞中,慣用疑問句,也常表露出需不需要與想不想要的躊躇,那是對個人成長與社會泛化衝突中的怔忡,對自我和他人之間拿捏上的疑惑。值得玩味的是,許多歌詞中的You,均具有指代的空間與彈性,因此聽歌者很好帶入其它抑鬱的主客體,而You與I 的界線分明了,聽着歌,不必再費心區分陣營,聽久了,能漸入「你我有別,那便相敬如賓」的思維漩渦裡。

《Zombie》是The Cranberries的代表作。(網上圖片)

回到小紅莓的第一張專輯《Everybody Is Doing It, So Why Can't We?》 ,Can't的無法,不是能力,是意願,不願意做着別人都在做着的事情。第一首歌曲〈I Still Do〉中,桃樂絲的吟唱着:

I’m not ready for this/Though I thought I would be……Can I go my own way? / Can I pray my own way?

那聲「I still do!」在蒼茫中落下,現實無奈,卻又輕輕帶出一種惕勵的口吻:How will I still do?這種轉圜,近乎木心的「不堪設想的未來是堪設想的。」

盧梭說自我存在於自由與律法之間的衝突調和,榮格說個人主義是自我在環境中蛻變的形式,那是成長必經過程,桃樂絲唱出了歲月中,那些對於自我的疑惑怔忡,這大概就是指令與目標之間的過程。那是我的青春時期,一些難以啟齒、無以形容的不安躁動,桃樂絲幫我唱了,唱得比誰說的都好,當時聽不懂,還是聽了。懂了自己的青春,漸漸不聽桃樂絲了。

直到今天,桃樂絲,離開了!朋友感傷地告知了這個消息,心中慨然,想起以前的日子,那個心情再不濟,只要聽着〈Dreams〉就不由自主地浪漫着樂觀,聽着〈I Just Shot John Lennon〉便腎上腺素激增,想晃動頭腦身體並跟着喊唱。朋友說:

青春已然逝去!

稍晚再聽一回桃樂絲,

He said, 「I just shot John Lennon, /I just shot John Lennon!」 /What a sad and sorry and sickening sight! /What a sad and sorry and sickening nigh!

身體頭腦仍激動着,然後,最後那幾聲槍響,再想想,桃樂絲原來還可以那麼高達。青春時期,不識高達,沒能連結,現在懂了些什麼,再聽聽桃樂絲,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彼此打了照面。

有人說青春時期接觸的音樂、電影、書本,將會是未來美感的奠基。以前聽着桃樂絲,看着自己的問題,然後,看懂了那時的問題,再看看現在的自己,果然,一道深深的個人主義式痕跡中,有個桃樂絲的印記。歌手走了,青春沒有逝去。當時借藝術以人生,此刻還人生於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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