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心術師:犠牲一個人,也未必救活下一個人丨陳子雲

撰文:來稿文章
出版:更新:

作者:陳子雲

2014年上映的波蘭電影《換心術師》(Gods),拍波蘭心臟移植手術先驅Zbigniew Religa。他在1987年成功實現波蘭史上首宗心臟移植手術。長達23小時的手術過程中,他坐在病人旁邊,兩眼盯著維生儀器指數。而另一個醫生看起來非常疲憊,他在手術室一角睡得昏沉。這一幕,被國家地理雜誌選為1987年最佳相片。

國家地理雜誌選為1987年最佳相片

《換心術師》的結尾重演了這個場面。取出心臟的當下,病床上的人無心,捧住心臟的醫生,彷彿操控一個人的生殺大權,但明明都只是個人,同樣的一顆心在跳動。當醫生捧住別人的心,而想起他自己一顆心所能承受的,令人想起埃及死神阿努比斯,用羽毛秤量一顆心的輕重的時刻。

《換心術師》劇照

Religa由Tomasz Kot飾演。電影一開場(Opening scene)你看見一條幽深的長廊,鏡頭追在他身後。來到解剖室,Religa手起刀落,配合明快的剪接節奏,帶出他要訓練自己縮短剖心、換心的時間。蘇聯時代的波蘭,陽光似乎無法完全透窗而入。醫院帶老舊的氣息,而Religa代表活力(在保守派醫生眼中則是張狂、不受控制),他力勸醫院的道德委員會批准他執行換心手術。當明知道病人有機會救活,卻因種種限制而被逼放棄那個機會,他無法容忍。

Religa作風凌厲,帶點神經質。他背影高大卻駝背,煙、酒不離手。手術中途解僱同事,看得人咋舌。當他決定自己創辦一家醫院,為張羅資金四處奔走,同時致力發展心臟移植技術,觀眾還未看見他成功做到換心手術,便先見到許多他心理崩潰的場面。成功之前,一切都是必須承受的苦難。畢竟,連他妻子也不理解他的作為。作風開明的院長也曾對他說:心臟在這個國家來說,是聖物(Relic)。

Religa作風凌厲,帶點神經質。他背影高大卻駝背,煙、酒不離手。手術中途解僱同事,看得人咋舌。(《換心術師》劇照)

心的意義

換心曾經是難以理解的一件事。在眾多文化中,心臟作為器官(推動身體血液循環)的意義,遠不及他的文化意涵。心代表一個人的精神。商朝時的比干,因為紂王一句:「吾聞聖人心有七竅」,被剖心而死。一竅不通是愚蠢,七竅皆通是聰慧之至。可見心不單單是血液循環的器官,還是掌管人類的智慧與情緒所在。

視野回到歐洲。Religa為了實行換心手術,要兩方面說服家屬捐出心臟及接受心臟移植。那邊廂死者家屬覺得,到底心臟仍跳動,兒子就不算死亡。醫生得說服她,腦死亡就是死亡。這邊廂,病人家屬緊張地問他,如果換了心,他還是原來的他嗎?他會不會變成另一個人?或者會變得瘋癲?可是一切疑問在醫生眼中,只會有一個回答:心臟只是一個血液的泵。

而更令人感到趣味的,還有電影拍出包括Religa在內的一群醫護人員,第一次嘗試為病人換心,他們圍攏病人,取出心臟。眾人相視,這個時刻很難形容,一個人在失去意識下,器官暫時脫離身體,並在漫長的手術過程中,最終換上另一個人的器官。為了換心,醫生的心力也要承受極大耗損。肉體疲憊、精神壓力罩身,逼使醫生無時無刻以煙酒麻醉自己。

《換心術師》拍攝花絮

醫生的心

向未知的醫學領域前進,得冒多大風險。不過,與其說電影塑造國民英雄,倒不如誠實面對,醫學一方面是敢於探索,一方面也是錯誤的總和。Religa克服一個又一個難題,從醫院資金到日常管理到換心手術的技術研究,種種片段,見到導演刻意將他描繪成一個有性格缺憾的人。我相信就算不如此刻劃,一個醫生站在手術台前,也不會純粹是「醫生」,畢竟也只是個有心的人。他可能救活到人,更多時不。面對眾多媒體與社會的責難,大概最令他受傷的,是他用來救人的實踐,被說成是謀殺病人的愚行。

醫學是救人與殺人之間的艱難行進。藥有三分毒,手術會有失敗風險。人類史上首宗心臟移植手術,是在1967年的南非,但是病人後來只存活18天。生死命題之間,現代醫學的走向很有趣,它一方面挑戰自然的隨機,以各種手術和療法延長病人生命,不死於當下。一方面,它也會有判斷和宣告病人死亡的時刻,承認援救的極限。像Religa堅信心臟移植可以救人,而一再面對病人死去,他的堅持必須小心衡量,前進隨時變成冒進,當中拉扯,把他拍得很反英雄,卻曖昧地塑造了一種英雄的形像。

尤其是,結尾扣連住那個紀錄真實的相片,更見Tomasz Kot揣摸角色神態的努力,戲劇場面與真實轉換幾乎不著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