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窮演變的精神幼稚園:美國爵士時代丨瓶子

撰文:瓶子
出版:更新: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美國的資本和文化對全球資本市場的轉型做出了貢獻,美國成為了創新建築、室內裝飾、裝飾藝術、時尚、音樂以及電影等藝術市場的引路標。這是才華,工藝、城市化和各種實驗往復穿越大西洋的時代——歐洲設計師們來到美國,美國那些創造力爆發的人才們到歐洲旅行和學習。與傳統的歷史主義的風格所相異,一種新的藝術語言出現,定義了創新和現代性的時代——爵士時代——同時也捕捉了美國精神的脈搏和旋律。

黃金20’S

「爵士時代」(Jazz Age)開始於20世紀20年代,到大蕭條時期結束,是爵士樂和爵士舞流行之肇始,主要活躍地區則是在美國,特別是對非裔美籍藝術家來說,紐約、芝加哥等城市成為了當時爵士文化的中心。爵士樂起源於新奧爾良市,最早是非洲和歐洲音樂融和而來,在這一時期對很多文化領域產生影響,之後又在流行文化方面持續著它的影響。這是令人難以忘懷的「咆哮的二十年代」(Roaring Twenties),現代女性穿著短裙,梳著短髮進行著社交活動;無聲電影的時代被一夜之間拋在腦後;種族主義的強勁氣焰暫時偃旗息鼓;音樂電台KDKA將爵士樂浪潮推向全美;海明威、史考特·費茲傑羅、格特魯德·斯坦(Gertrude Stein)等人呈現了「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在戰後對命運和歷史的消極抵抗態度,但這一時期的文學實現了美國文學的第二次繁榮。龐德(Ezra Pound)和艾略特(T. S. Eliot)則奠定了現代詩歌對人的概念的異化所做出的思考。20世紀初美國城鎮化的加速和資本的迅速累積,前所未有的工業化浪潮洶湧而來,催生了現代人的諸多心理感受,通過20世紀的文學所透射出來的,即是現代人最強烈的共情領域——孤獨。

創作於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的美國詩人愛德溫·阿林頓·羅賓遜(Edwin Arlington Roberson)在《激流與前夜》中寫道:這個世界不是一座「監獄」,而是一個精神幼稚園,成百上千萬的幼兒在這裡試圖用積木拼出上帝這個詞。

1913年2月17日,紐約第二十五大道上,軍械庫展覽會(Armory Show)的舉行將美國藝術家的心理風向從叛逆地「謀反」以重振繪畫的美國性格,轉向到委棄夜郎自大,向歐洲學習。此時的歐洲已經擁有了野獸主義、立體主義、達達主義、未來主義等等現代藝術的流派,雖然還沒有當下回看現代藝術之時那樣清晰的解構與剖析,甚至是風格歸納方面也是摸索出來的,但是對於藝術中現代性的探索,新生活、新經濟形態、社會形態、科技塑造的思維方式的轉變,歐洲層出不窮的現代藝術的不規則操作,積極地對現代生活進行著回應。在1913年至1920年之間,追隨歐洲現代藝術流派的美國藝術家遍地開花,立體主義和達達主義都曾在紐約盛行,《美國藝術新聞》雜誌甚至曾經用十美元作為獎金讓讀者「破譯」杜尚的《下樓梯的裸女》這幅畫中的裸女到底在哪,可見無論當時美國藝術界對現代派藝術的接受程度和理解水準如何,這已經成為了大眾話題的素材。

德穆思的油畫作品《我的埃及》(My Egypt,1927)
舍勒的油畫作品《前甲板》(Upper Deck)

驟然轉變而形成的現代社會結構也影響了繪畫,香伯格(Morton Schamberg)、斯特拉(Joseph Stella)、舍勒(Charles Sheeler)、德穆思(Charles Demuth)等人都在20年代相繼以現代建築、橋樑、車船和機器為題材作畫,被後來的人稱為「精確主義」(Precisionism)。德穆思的油畫作品《我的埃及》(My Egypt,1927)和舍勒的油畫作品《前甲板》(Upper Deck)就是典型的精確主義作品。也有人把這種主義成為「立體現實主義」,因為他們的作品既結合了立體主義對人造物的迷戀和展現,以及對物的結構分析,甚於人之間感知的物與物的表現,並沒有完全脫離美國的寫實主義傳統。阿倫斯伯格(Walter Conrad Arensberg)家的客廳座上客杜尚帶來了現代藝術的精神,畢卡比亞(Francis Picabia)也對美國現代藝術家進行了啟發。當時的現代藝術受到這兩位歐洲藝術家的現代藝術思想的影響,德穆思和舍勒這兩位美國畫家也是常在阿倫斯伯格的沙龍中露面的人,他們的所謂勇敢作風,也很有可能受到了杜尚的鼓舞。以上面提到的兩幅作品為例,機器是畫面中唯一的主角,雖然從對題目的想像上,依然讓人聯想到典型的歐洲那種描述光明的人文生活的作品,但是這兩件代表作品卻在光線、色彩的運用上非常冷靜,正如機器般理性而冷酷,物象本身的描繪做到了細膩貼切,也如機器運轉時齒輪和部件之間的精密配合,令觀者感覺沒有任何可以臆想和辯駁的空間,模糊的趣味性並不是畫家的目標,只有如同機械顯示幕一般非常肯定而明晰的資訊傳遞,感受是觀者的事,是人類的事,這裡的人類是要和機械社會和解、妥協的。這和艾略特的《荒原》中所描寫的現實生活的氣質是非常一致的。這樣的生活便捷且精准,卻也同時令人窒息。

速度、力量與耀目

美國人憑藉自己民族的世俗氣質和精神,做出了商業上非常成功、與歐洲設計在氣質上大相徑庭的作品。美國通過電力技術革命迅速實現了工業化,在電力、無線電、鋼鐵等各方面都取得了相關領域的主導力量。1923年至1929年這七年也是美國經濟這段歷史中最穩定的繁榮階段。商人成為了精神領袖,成為了「制定道德標準與行為標準的人,將那些政治家、牧師和哲學家們」都驅逐了出去,直到股票大崩盤之前,那都是一個令人感到眩暈的浮華世界。當時的年月中,美國各城市爭相建造高樓,甚至在曼哈頓出現了高樓競賽,摩天大廈似乎都是臨近沸騰的連灶水壺,機械化的社會已形成,工業上出現了巨大進展,這些大樓迅速地改變著城市的面貌。這場競賽直到1931年帝國大廈竣工才噤聲。這些摩天大樓的設計,與為大眾而設計的另一股潮流大相徑庭,其中紐約克萊斯勒大廈(Chrysler Building)尤其是「裝飾藝術」風格的完美體現。裝飾藝術運動為上層社會、少數的貴族服務,在材料和設計風格上都受到了現代主義的影響,但是通過那些設計作品可以看出,這並不是一種統一的風格,裝飾運動的設計作品當然都有一種奢華和現代主義的極簡風格並存的感受,是一種疏離感建立起來的癡迷可能。

The Chrysler Building

這一時期的插畫設計、平面設計均色彩鮮豔,如同爵士樂中薩克斯風的聲音之純淨,平面作品常使用原色,色彩飽和度高的顏色,例如三原色,以及金色、銀色等金屬色,畫面中女性人物的衣裙也常常氣質優雅,富有裝飾,服飾常常也被描繪成具有光澤的材質或面料,仿佛都是從舞臺劇中走出來,扮演當代生活中的女性的演員。這裡不乏因為我們今天對人類生活的認知所自我噴灑的迷霧,但是對於一種雍容且優雅的人物形象的想像,這其中當然還有一些不懼放任自流的窮途末路的瀟灑情結的緩釋,就像《大亨小傳》中所展現的那種,就來自20、30年代曾經發生過的真實的那些人和事。在造型方面,因為對結構的瞭解,對簡單概括的形的追求,以及對人物服飾裝飾意味的明確表達,使得這一時期的平面作品成為有收有放的經典範例,但是因為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和不同的藝術風格來源,又塑造了作品非常明確的個性。例如Ludwig Hohlwein設計的海報、Winold Reiss《哈雷姆爵士樂的解釋》、Horace Taylor的倫敦地鐵的海報,以及有些像前文提到的《我的埃及》構圖方式的1933年芝加哥世界博覽會的海報,直至今日後代的平面設計師和插畫藝術家都受到過這一時期作品的啟發。

Ludwig Hohlwein設計的海報

20年代最初十年,巴黎秋季沙龍中的傢俱奠定了20年代傢俱設計的基礎格調,此時的傢俱設計總體來說有種風格,受到俄國芭蕾舞團的舞臺設計和服裝設計影響,具有東方韻味。這也正符合了20年代叛逆傳統的需求,為之注入了迷人的異域風情;另外一種則受到現代主義的影響,注重新材料的運用,例如包豪斯的設計產品注重對鋼材、玻璃的運用。但當然它們中也有用新材料、新技術、創造新形式的這一相同點。室內裝飾的特點是使用了和立體主義、未來主義一樣的風格圖形,即以硬朗的幾何圖案居多,在造型單元上追求速度、機器、理性的價值,也有對埃及、南美、印第安人文化中的圖形的借鑒,主要圖形有矩形、三角形、直線組合、簡單具有週期的曲線以及放射的太陽圖案等等,從當時的舞臺設計中汲取了一些靈感,同時擁有首次在歷史上出現的福特「T型」汽車硬朗、氣派的氣質。同時,對速度的追求也體現在這一時期的美國雕塑上,例如許多人物呈現一種行進中的動勢,長髮不是自然飄動,而是標本式地朝著運動相反方向一致豎立。

蓋茨比的命運預言

喬治格什溫(George Gershwin)在1924年譜出了《藍色狂想曲》,在爵士萌芽的新奧爾良爵士時期,爵士樂不僅僅屬於黑人獨創了。但是當然,像岩士唐這樣的具有時代意義的爵士音樂家還是人們心中關於「經典」的主要定義。這之後的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也是20世紀著名的音樂家。《大亨小傳》蓋茨比真正欣賞的20年代音樂也很有可能就是阿姆斯壯或者是喬治格什溫。費茲傑羅追求奢華生活以及癡迷的女人,並將其看作是對年華、資本和社會地位的象徵,與他筆下作品中的情節如出一轍。蒙蔽天賦的虛擲浪費,對與常規生活反面的混沌的沉湎,費茲傑羅的人生與筆下的一些故事則如預言一般,與美國的經濟大蕭條到來的一些歷史規律精緻地重合了。但是正如蓋茨比一般,在最後的肉體死亡真正到來之前,他的人生依然是令人欽羨般的輝煌,是令旁人如坐針氈的跌宕和富有,也如20年代那些藝術家和設計師所做的那些藝術嘗試一樣,作為精神的財產、美的財產,是沒有隨著肉體一起腐爛的。就像蓋茨比所追求的那樣,並不是肉體的不朽和長久的安寧,而是仿佛爵士時代美國金屬藝術作品一般的那些人生,華貴、工細,具有強烈的反傳統風格和個人色彩,不懼燃燒但是又富於多方可追溯的、擁有淵源的細節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