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毛筆書法到抽象畫:全球化時代中國抽象藝術的多樣生成
中國當代藝術的出現和發展,是伴隨著改革開放國門打開後西方思潮和藝術的湧入,以及中國藝術家的不斷吸收和發展而發展的。以抽象藝術為例,抽象緣起於西方,在中國的發展只有短短幾十年。
抽象繪畫作為現代主義的一部分,是藝術史中的一次革命性挑戰,改變和啟發了人們重新思考形式和形而上的繪畫語言,令繪畫本身更具獨立性。但如果簡單地稱中國當代抽象藝術是對西方抽象的拙劣模仿顯然是有失公允和缺乏深思的。或許這是一種德勒茲意義上的「重複」,肯定全新之物與不可預見的力量飽含於重新開始的「重複」行動之中。
當中國藝術家拿起畫筆進入抽象繪畫的創作,歷史性的文化與時代性的精神已然通過藝術家個體的經驗反映在繪畫之中了。對中國抽象藝術及其哲學根源的探究,也以一種獨特的角度反映中國文化在當下時代的特殊折射。
2018年3月27日,獨立策展人萬豐在香港發起的「島聚」藝術沙龍與01哲學合作,在01空間推出有關中國抽象藝術的對談活動,邀請彭鋒、馬可魯、馮良鴻、黃淵青幾位在中國抽象藝術領域重要的學者和藝術家參與討論。
這場有關中國抽象藝術之演變及其哲學根源的討論,從東方與西方哲學和經驗的差異談起,說到現如今全球化時代高度混雜、不分你我的文化交融狀態。在座的各位藝術家和學者大多生於1950、1960年代,他們共同的感嘆是,今天中國和世界的諸多可能性對於幾十年前毛時代還是少年的他們而言完全難以想像——那時還以為美國的天是黑的,而此後終於踏足美國、又在海外讀書、做藝術多年,在自身傳統中得以擁抱世界的多元性以及社會、技術飛速發展而帶來的新生視野。
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彭峰提到,改革開放之後經歷的巨變幾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而今天的中國經驗是朝向未來的超速度發展。這種巨變深刻影響了中國藝術家的創作狀態,也衝擊著我們對於自由與控制、感性和理性的陳舊理解。
西方舶來的抽象藝術與中國傳統藝術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然而在座中國抽象藝術家的油畫往往卻都從傳統書法和水墨畫的精神獲得啟示。馬可魯1990年代末抵達美國,也曾質疑自己在紐約作為抽象畫家的身份意義。後來,他開始借用中國古代繪畫圖式,以現代繪畫語言重新詮釋古典精神,創作了八大系列、荷花卷、水村圖等系列作品,而這些作品正正來自於他身體力行臨摹黃公望、八大、黃賓虹之後的創作回應。
上世紀80年代,馮良鴻已開始鍾情抽象繪畫,90年代亦旅居紐約,2006年才回國。談到理性與感性、規範與破壞時,他提到自己身處美國時看到中文的奇異感覺。那些作為紋身圖案的中文字,猶如符號或是標誌,成為他理解抽象的靈感,在潑灑、塗抹與刮擦之中,文字化為抽象的基本元素。後來,他更嘗試讓抽像畫回到直覺、感性和生活中去。寫毛筆字是瞬息的揮就,而油畫的反复塗抹,以及數小時乃至數天的風乾,令它富有時間的綿延,這樣一種生長拓展了繪畫的時空。
黃淵青同樣是一位擅長將中國書法元素和西方繪畫相融合的藝術家。他認為現代書法和抽象的形態很近。書法是中國傳統藝術家最初和最根本的視覺經驗,好像變成一種血液裡的東西,而歷史上最好的水墨畫家往往也是最好的書法家。書法下筆成形,看似有很多限制;相反,抽象畫看起來是無限的、自由的,但實際上它的限制可能比具象繪畫更多。抽象畫的內部有很多控制,而控制之中又有很多偶然性、意外和質樸的東西,線條之間的韻律和節奏感也不完全是順暢,這種不協調反而是抽象畫的重要品質。黃淵青的作品內在源自中國書法,但他強調的並非東西方地域性的差異,而是不同文化之間的共鳴。